天福七年,六月二十七。

皇帝石重贵派遣判四方馆事朱崇节、右金吾大将军梁言出使契丹,使团带着年轻皇帝的旨意北上。

朝堂上,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次出使契丹对于如今的晋朝意味着什么——皇帝陛下决心称孙不称臣。

有人兴奋,如重臣景延广。

这些人的想法是以后终于不用再当契丹人的狗,甚至还可以在接下来的大战里大肆摘取战功,升官进爵。

有人恐惧,如前枢密使桑维翰。

倘若契丹铁骑南下,凭借如今朝廷的兵马跟战力,真能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北地铁骑?

绝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沉默,默默在心里盘算这场豪赌的胜算。

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使团已经带着皇帝的旨意北上,如同一支被射出去的箭矢,再没有回头的可能性。

在这场豪赌的结果出炉之前,皇家大内将要以最隆重的皇族礼制,去操办着陆泽与刘竹篁的婚礼。

距离大婚还有十天。

在御街两侧的槐树上,每隔三步便扎上一朵大红绸花,绿叶红花,在夏日绚烂的阳光下明艳得有些晃眼。

由于从汴京到太原路途遥远,新娘子刘竹篁以及刘家的人,将会提前抵达京城,破规格住进皇家别苑。

这是公主出嫁才能有的规格。

结果如今却是被皇帝陛下赏赐给刘知远的女儿。

“令公与先皇出生入死,生死之际,三度让马,故先皇曾留有遗言,朕即位后,自当以皇族礼而厚之!”

石重贵都摆出这样的说辞,使得下面这些群臣都没有反驳的理由,因为刘知远确实救过先皇石敬瑭的命。

在当年跟后梁军队激战于黄河岸边的时候,石敬瑭的马甲突然断裂,刘知远便将自己的战马还给石敬瑭。

刘家人在六月底的时候终于是抵达京城,郭威父子这次跟随在旁,车队人数并不算多,显得尤其低调。

当天下午,刘家一家人便入住到皇帝陛下特意准备好的皇家别院,刘知远单独入宫面圣。

无人知晓,河东节度使跟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内都聊了些什么,宫中太监只知道陛下龙颜大悦’。

屏退左右的御书房内,传出来的是石重贵那不加掩饰的爽朗笑声。

“帝与令公挽手而出。”

“影同一人。”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入到众臣的耳朵当中,皇帝陛下是要以这种方式告诉汴京城的权贵们:绝对有的打!

皇家别院。

刘竹篁望着院子里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颀长身影,她愣愣地出神,还以为出现的是幻觉。

陆泽轻笑道:“咋啦?难道就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吗?”

直到听到陆泽开口说话以后,刘竹篁终于是反应过来,她轻挪脚步来到未婚夫的跟前:“你怎么在这?”

“按照规矩和礼制,我们两人在大婚前的这几日是不能见面的。”

陆泽认真看着面前的未婚妻,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似乎并未让她的风采消退半分,刘竹篁依旧是明媚飒然。

“规矩都是人制定的,我只知道很想见你,我想,你到京城以后应该也很想要见到我,所以就来了呗。”

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松,这第二次见面似乎就显得'局促'些。

陆泽对此却很开心,至少在刘竹篁身上终于浮现出少女该有的特质,少女的羞涩跟脸红足以胜过晚霞。

他走到竹的跟前,两个人近距离四目相对,甚至都能够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她微微抿着嘴。

这一刻的心跳...似乎有些快。

直到陆泽挽住她的腰,刘竹篁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对着陆泽的胸口便拍出一掌。

一一簌!

掌风呼啸而生。

陆泽笑道:“正好过过招!”

这对即将结婚的小两口,便在皇家别苑里开始‘比斗’,陆泽拳脚之间并未放水,反而认真拆招、斗招。

很快,刘竹篁便被陆泽给制住,少女纤细腰肢被他紧紧锁住,那双英气十足的美眸里充斥着不服跟恼怒。

“我从太原赶到汴京,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身上没劲儿,你这是乘人之危,这句不算!”

陆泽闻言,笑着点头道:“行!等咱俩成婚以后,每天都跟你过招,直到我家娘子心服口服身服为止。’

言罢,他便松开刘竹篁的腰肢,蜻蜓点水地在她鼻尖上轻点一下,随后道:“那我就走啦。”

“等明日我再正式地过来,跟你父亲还有兄长交涉咱们婚礼的细节跟流程,你这几天在这里好好休息。”

“毕竟...结婚可是场恶仗呦。”

待陆泽离开后,刘竹篁那加速的心跳终于是缓缓停歇下来,她回想着刚刚跟陆泽的接触,嘴角微微扬起。

女人都是慕强的动物,刘同样不例外,她心中最完美的夫君绝对不会是那种文文弱弱的书生。

在第一次见面后,她对未婚夫陆泽便有些念念不忘,到了今日第二次见面,刘竹篁的心神都被他牵引着。

“成婚...”

她脸上浮现出笑意,忽然觉得在婚后的生活说不准会更有意思。

第二日。

陆泽来到皇家别苑,跟老丈人还有大舅哥对接着结婚的相关事宜,具体的流程是由皇家大内一手操办的。

所以不管是陆家还是刘家,基本上都是按照大内的安排去走流程。

刘知远对陆泽的态度略有转变,不像之前那般平淡,在交谈之间,刘令公已经将陆泽当成女婿看待。

两家很快就将大致的流程给提前走完,陆泽中午的时候直接就留在这边吃了顿午饭。

“今日午后闲暇时段,正好到射虎园去,拜访一下老爷子。”

陆泽闻言,微微颔首:“是。”

当天下午,老丈人便来到陆家,在射虎园跟老爷子陆彦卿见了一面。

陆泽陪同。

刘知远眼神里满是感怀:“那年牧马时,因为马踏坏了寺庙属地的庄稼,我被那些僧人们捆绑了起来。”

“那些人得知我是赘婿后,认为我身份低贱,甚至都不如在街头乞讨的乞丐,每一鞭都甩在我的心上。

“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样来,这些年我似乎一直都在想。”

“弱小的身体、贫苦的家世,这些东西,真的就是人是原罪吗?”

老爷子端着茶杯,问道:“那你现在想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刘令公叹息道:“我认为不是,这不是原罪。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资格...好好地活下去。”

“原罪是这个腌臢的世道,是那些从来都不将人去当成人看的人。”

“当年,苏秦荣归故里,昔日那些嘲笑他,欺负他的人跪了一地。”

“苏秦便感叹:使我有洛阳二顷良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刘知远主动提起他跟皇帝在御书房内的那场对话:“河东之地即将进入到战备状态,战争不可避免。”

“我刘知远信任陆家,是因为我信任老爷子以及陆泽这位女婿,竹篁嫁过来以后,日后并不会吃苦。”

在陆家待了半个时辰,刘知远便离开射虎园。

陆彦卿看向孙儿,问道:“你会选择去相信你这位岳丈大人吗?”

陆泽摇头。

“不会。”

老爷子略有些诧异孙儿的答案。

“为什么?”

“刘知远这个人的名声很不错,否则像郭威、王章那些人,并不会选择去死心塌地地跟随于他。”

“而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也确确实实都是实话。”

陆泽笑道:“倒不是质疑我老丈人的人品,而是相信这个词语太过珍贵,相信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托付。”

“我以后会是陆家的掌舵人,而且还会是很多兵士们的领袖,所以我需要对我的家人跟部下负责。”

陆彦卿听出来陆泽的话外之音:“所以,皇帝陛下也并不信任这位河东节度使,皇帝他更相信杜威。”

老爷子忽然话锋一转,道:“陛下最不该选择闲置桑维翰。”

冯府。

自从冯道相公辞相后,整个府邸变得幽静起来,冯道选择拒绝在府里接见任何想要登门拜访的朝廷群臣。

陆泽大婚的请柬提前送来,管家将请柬送到老爷的书房之内,冯道盘腿坐在案牍之前,他有些昏昏欲睡。

许久后,方才睁开那浑浊的眼。

“刘家、陆家...”

冯道的脑海里浮现出两道身影,刘家掌舵人刘知远,盘踞于河东之地的藩镇霸主,以及陆家那位年轻人。

如果让群臣知晓,冯道相公竟然将陆泽这一后起之秀跟那位河东霸主刘知远相比,定然觉得冯道疯掉了。

“这小子的运道实在太好。”冯道相公低声嘟囔。

陆泽升官的这条事业线,如果被细细地描绘出来的话,还真是如冯令公所言一样————那就是他运道太好。

刚加入禁军不到两年,直接混成跟赵弘殷一样的官职,成为禁军里的中级将领,炙手可热的军方新贵。

如今陆家跟刘家结亲,陆泽又迎娶刘知远的闺女,成为皇帝陛下笼络河东的关键人物,婚后定又要升官。

陛下偏偏决心掀起战争,保不住陆泽又要随军出征,捞到战功后,朝廷跟陛下的种种嘉奖又会接踵而至。

“都说我冯道是官场常青树,可是所有人都忽略掉陆彦卿那老家伙,这老东西才是真正的人精啊。”

冯道睡意全无,埋头在面前的棋盘之上,一次又一次地复盘着局势,这是冯道这些年来最喜欢做的事情。

同样是他能够在朝堂上成为‘长乐老”的重要原因,不断地复盘跟推敲能够帮助他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

“枢密使的职务必须被恢复。”

“皇帝既然决心当孙不称臣,那跟契丹的战争就不可避免,后勤保障以及军兵统筹至关重要。”

“满朝文武当中,便只有桑维翰一人能够担此重任。”

当一遍又一遍复盘结束后,冯道这才注意到那封大红请柬,冯道笑着自语道:“年轻是真好啊。”

“送一份什么贺礼比较好呢……”

十日时间,悄然过去。

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七月初七,这天的汴京城,按照每一年的惯例,在京城之内都有繁盛热闹的花灯夜市。

只不过今年的情况略有些特殊。

汴梁的晨光尚未穿透云层,整座帝都已被皇家盛典的气息笼罩,今日正是陆泽跟刘竹的大婚之日!

这场由大内亲自操办的婚礼,其规格之隆,前所未有,彰显出皇帝以及朝廷对于这桩婚事的重视。

从皇家别苑到陆家,长街之上皆铺设大红地毯。

长街两侧还悬挂着宫赐的鎏金宫灯,绸缎缠绕在飞檐翘角之上,甚至连连沿街的商铺都奉旨悬挂红绸。

陆府之内,处处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喧杂轻浮。

内务府派来的那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婚礼事宜,金银玉帛跟礼器仪仗皆整齐地排列。

处处彰显着大内操办的气派。

新郎陆泽身着大内特制的红色婚服,衣料华贵,绣着鸾凤与麒麟纹样,腰束玉带,头戴珠冠。

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就将这身华贵的婚服完美撑起,任谁见到新郎官,都得赞叹其风姿绰约。

赵匡胤这些日子都在帮着忙前忙后,昨日直接住在陆府,只为今日能够早早在府里帮忙。

“陆兄。”

“一切都检查完毕,只是今日情况特殊,还是需多留意周遭动静。”

陆泽拍了拍小赵肩膀。

“辛苦。”

同一时间,皇家别苑。

刘竹篁在宫人和婢女服侍之下,刚刚穿好婚服。

绿色的蜀锦嫁衣裙裾曳地,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金翠花冠遮住眉眼,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

刘竹篁望向铜镜里那张熟悉且陌生的脸颊,几个月前,她还在那场之上纵马涉猎。

今日却端坐在独属于公主的位置上,身着价值昂贵的全新婚服,即将嫁为人妇。

紧张和局促控制不住地在她的心里蔓延,刘竹篁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陆泽温和俊逸的脸颊。

他笑着道:“别紧张啊。”

刘竹篁低语:“我不紧张。”

七月七,大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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