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山满山都种着一种名为紫罗草的植物,不是什么灵草,就是寻常东西而已,按着这边修士们的想法,是要将其拔除种一些有助于修行的灵草,但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否了。
那位紫罗山主不许。
在紫罗山,所有人都知道,山主平日里对山中大事都不太关心,但只要她开口要做的事情,那不管山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都没用。
更何况这些紫罗草有和没有,对于紫罗山来说,都影响不大,所以修士们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
周迟跟着倪轻裳沿着小路上山,一路上看着这满山的紫罗草,周迟都没有开口,直到两人临近那座紫玉峰,倪轻裳才小声提醒道:“师父别的都好,但你说话小心一些,记得别说师父老,不然师父真会生气的。”
周迟哭笑不得,“我又不傻,在你们的地盘,说话一点数都没有,那不是找死吗?”
倪轻裳白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多说,只是很快便领着周迟走过一片湖,沿着湖畔而行,最后来到一处通体由紫玉建造的小楼前。
这里是山主的清修之地,寻常紫罗山弟子没有得到允许,是不敢来这边的,对于那位山主,反正修士们能记住一点,那就是山主再怎么不行,那也是迎天宗主的最疼爱的小弟子,别的不说,就光是独自开宗立派这种事情,这放在哪座宗门,都算是罕见的。
所以有山主在,紫罗山就不会有什么大事,这一点,是他们都清楚的。
到紫玉小楼前,倪轻裳轻轻站定,“师父,人来了。”
里面很快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让他进来,你在门口候着,算了,走远一些。”
倪轻裳哦了一声,也懒得多问,反正自己师父从来都是这个性子,她决定了的事情,有时候即便是开口问,也得不到答案,那就干脆不问了。
她看了周迟一眼,就往远处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根碧绿的鱼竿,估摸着是想要等会儿在这边钓鱼打发时间了。
就在倪轻裳走远之后,这边的紫玉小楼门忽然就开了。
一道女声从里面响起,“进来吧,小剑仙。”
小剑仙?这么个让人觉得诡异的称呼。
周迟咬了咬牙,想着到底是收了十万梨花钱,收钱自然要办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座不大的紫玉小楼,里面其实陈设简单,一楼那边,只有一张紫玉桌摆在窗边,另外两个紫玉椅子,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周迟一眼看去,便是一览无余。
顿了顿,周迟从一旁的楼梯往上走。
不多时,他顺着楼梯边来到了二楼,二楼这边,楼梯尽头便能看到一道紫色的帷幔,此刻帷幔里,若隐若现,能看到一道曼妙的人影。
周迟微微皱眉,尚未开口,那道帷幔就这么忽然朝着两边荡开,露出里面的一张软塌,在软塌之上,横卧着一道穿着紫色纱衣的身影,女子侧躺在软塌上,一只手拖着脑袋,一头黑发随意垂落,紫色纱衣并不厚,里面的风光便若隐若现,更让人想要多看两眼的,则是那纱衣之下的两条玉腿,露出大半,十分修长,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那两双玉足,搭在一起,轻轻摇动。
至于这女子的容貌,说一句倾国倾城,大概有些勉强,可美艳两字放在她身上,绝对没有半点问题。
周迟正要收回视线,这位紫罗山主便笑道:“山下人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看便看看,有什么嘛?我又不少块肉,你的眼睛又不能被我挖了。”
周迟想过很多可能的相见景象,但真是没想到,和这位紫罗山主的相见竟然会是这样的景象。
这哪里像是什么一山之主,说是什么邪道宗门的妖女,恐怕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不过在赤洲,估摸着没有什么人敢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晚辈见过山主。”
周迟行礼,不过到底是觉得有些无奈。
紫罗山主打量了周迟两眼,随口笑道:“倒是有点意思,不是杀人挺顺手的吗?怎么这会儿看着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周迟抬起头,觉得有些烦闷,不过还是没说什么。
不过看到他这样,紫罗山主反倒是啧啧笑了起来,“还真被我说中了,你们这些剑修啊,明明有两柄剑,可偏偏就盯着那柄飞剑钻研,另外一柄剑,就这么放着生锈?”1
周迟又不蠢,微微一思索,就知道这位紫罗山主是在说什么,只是听明白了,又能说些什么?周迟只好沉默。
“算了,不逗你了,毕竟才活了二十来年,能懂个什么。”紫罗山主坐直身子,两条玉腿也还是横在外面,他一只手搭在腿上,然后笑着问道:“从东洲来啊,听说之前和柳仙洲打过,没输?”
周迟点了点头,“侥幸而已。”
“嗯?”
紫罗山主有些不悦,“没输就没输,有本事就有本事,侥幸什么,说话能不能张狂一些,年纪轻轻的,没点朝气,像个老头子,有啥意思?”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半点架子,甚至有些过于没架子的紫罗山主,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些,“到底是世上最好的年轻剑修,不好打。”
紫罗山主笑了笑,“他有一座西洲的剑修在他身后,你身后有什么?一座东洲,现如今能找得出来半个云雾境?还是说那翻来翻去,翻到底能找出的登天境?东洲剑仙,也能叫做剑仙不成?”
这话虽说不客气,听着让人觉得有些刺耳,但实实在在没啥问题,东洲不仅在剑道上,在其他修行上,自然也是不如其他几洲的。
紫罗山主自顾自说道:“所以相比较起来柳仙洲,我真是更觉得你这样的年轻人难得,年纪轻轻能修到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这个境界不是花架子,更不容易。”
其实之前周迟能战平柳仙洲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不过总还是会有不少人觉得这是偶然,但真正关注周迟的人,只要知道了他这一路来的遭遇,遇到的那些事情,就大概再也不会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境界有半点问题。
而作为紫罗山主,自然更清楚那陆夜到底有几斤几两,他也输给眼前的周迟之后,紫罗山主便绝不会再轻视周迟。
当然了,像是她这样的身份,要说是十分想要结交周迟,倒也说不上,毕竟头上一个赤洲十人的师父在,她这辈子,就压根用不着再寻求谁的庇护。
至少在赤洲这一亩三分地上,紫罗山主不会低声下气地活着。
周迟看向眼前的紫罗山主,说道:“山主好像特意关注过我。”
之前倪轻裳说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在看周迟的消息,那就让周迟有些警惕了,但如今这么一看,怎么好像这位紫罗山主也在关注他。
紫罗山主啧啧道:“害怕?是觉得我想把你留在山上,做入幕之宾?放心,我这把年纪了,对你这样的雏儿不感兴趣,再说了,你天赋尚可,皮囊只能说是一般,真当自己是那武平王高瓘呢?”1
本来听着前半句周迟还有些无奈,但最后又听着这后半句,周迟就有些咬牙切齿了,狗日的高瓘,还真是凭着一张脸,让这赤洲的女子念念不忘,这会儿人都“死”了,还是有这么些念叨的人。
“说起武平王,这家伙骨头还是太硬了,要是愿意低下头来山上走一圈,拉走三五个云雾境的女子大修士,能有什么问题?何至于让大齐被大霁灭了。”
紫罗山主感慨笑道:“生得好看,哪里是什么问题,这是本钱,拿出来好好利用就是,藏着掖着做什么?有的人想做这份生意,还没这个本钱呢?你说是不是,小剑仙?”
这话意有所指,周迟扯了扯嘴角,不过说别的到底还能说两句,但要说起来容貌这个事,他还没碰到过第二个能和高瓘相提并论的。
在这一点上,输给高瓘,周迟心服口服。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这会儿真一句话都说不了,沉默片刻之后,周迟微笑道:“山下那些商贩常说,想要挣钱,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把脸丢掉,脸算个什么啊,总不能为了要脸不要钱吧?但我这个人,就是太要脸了些。”
紫罗山主听着这话,不仅没有动怒,反倒是有些高兴的拍了拍手,“好啊,真好,我还真以为你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呢。这么一看,倒是有点剑修的样子了。”
周迟再次无奈,都有些记不清楚这会儿进入这座小楼是第几次无奈了。
“不过还不够,小剑仙,我以前见过一个人,那会儿他境界跟你差不多吧,可也是谁都不惯着呢,什么云雾大修士,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些上了些年纪的老修士罢了。你要是能这么张扬,就跟他差不多了。”紫罗山主说着这话,眼眸里有些缅怀神色,不知道在此刻,想起了谁。1
周迟不言不语。
“好了,见也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差不多了。”
紫罗山主挥挥手,那紫色的帷幔,慢慢合拢,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周迟微微蹙眉,这一趟到底都透着古怪,倪轻裳花了十万梨花钱才让他上山一趟,结果这位紫罗山主,好像一点大事都没有想说的,只是想要单纯的见他一面而已。
摇摇头,周迟转身下楼,有些事情透着古怪,只是因为自己不知晓的事情太多,他倒是都相信,任何事情既然发生,都有原因。
等周迟下楼之后,帷幔再次缓缓而开,紫罗山主这才从软塌上起身,然后赤足走在二楼,对面的墙上,原本空无一物,但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多了一张画像。
画像之上,是个剑修。
紫罗山主看着那画中剑修,眼眸里尽是倾慕和缅怀。
如今的年轻女子,兴许会对柳仙洲这样的后起之秀生出倾慕来,但她这样年纪不浅的女子修士,对于这些年轻人,实在是没有半点兴趣,实在也是因为,她早就见过更好的了。
那位剑修在世间纵横的时候,她才多大?十五六岁吧?可那样的人,只是看一眼,就很难记不住好不好?
至于这会儿为什么想要见一见这个年轻剑修,其实原因简单,还是因为东洲两个字。
在大部分修士看来,东洲已经沉寂了三百年,如今有了这个年轻剑修,算是有了些水花。
但在她看来,其实还是一样的。
一座东洲,依旧是沉寂。
有的人是无可替代的,后来人再像他,也不是他了。
东洲没了他,早已无颜色。
紫罗山主摇了摇脑袋,伸手一抹,墙上那幅画消失不见,然后她这才轻轻开口,“进来吧,倪丫头。”
没多久,楼下才起了脚步声,倪轻裳上楼来,看着站在窗边的自家师父,开门见山好奇问道:“师父,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紫罗山主瞥了眼前的徒弟一眼,讥笑道:“你当师父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对这种年轻人还能有兴趣?”
倪轻裳松了口气,“那师父你跟他说了些什么?之后的遗迹探索,嘱咐了几句?”
“你们那些破事,我可一点都不关心。”紫罗山主重新坐回软塌,揉了揉额头。
“师父啊,你就不怕我死在那里面啊?”
倪轻裳跑过来坐在自家师父身旁,“我要是死了,可没人陪师父你好好说话了。”
“你不是找了帮手吗?那小子连陆五都奈何不得,还能出什么事?”
紫罗山主随口道:“要是想要从我这里再要些什么东西,我只能跟你说,没门。”
倪轻裳眼见自己的算盘落空,也不沮丧,反而问道:“师父,你觉得他怎么样?”
紫罗山主微微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嫡传弟子,终于是有了些兴趣,“看上了?”
“只可惜是东洲来的。”
倪轻裳挥挥手,“就不给师父找麻烦了。”
“东洲来的有什么关系?”紫罗山主一脸淡然,“不过那年轻人,一般。”
倪轻裳听着这话,低头思索片刻,这才认真点头,“算了,长得是一般。”
……
……
海棠府,海棠花开了一山。
这座位于西洲边境的宗门,其实最近有一桩只在宗门内部流转的好消息发生。
老祖宗海棠仙子,早就是西洲边境这边数一数二的剑仙,只是一直都卡在登天境巅峰,不得往前一步。1
前阵子,府主那边让府内弟子不得再前往老祖宗所居住的那处别府,更是让人往那边搬去了不知道多少海棠酒。
这明摆着是老祖宗要闭关的姿态,但这些年,老祖宗虽说动不动就有所谓的闭关一说,但实际上每一次都持续时间不长,没有如今这般阵仗大。
而如今这阵仗,从未有过。
如今老祖宗如此郑重其事的闭关,海棠府的弟子们自然好奇,这便去到处打听,一打听这才知晓,原来老祖宗这一次闭关,跟之前不同,是因为实打实已经来到了那道门槛之前,要一举破境,往前走上一步。
要知道,这可和寻常破境不同,这一次要是破境成功,那么不仅老祖宗的境界从此便前走了一步,在剑仙之前,再加上一个大字,虽说即便跻身大剑仙境界之后,自家老祖宗也不见得在西洲这剑修如云的地方也不见得真是能位列前茅,但至少多出了一个大字之后,西洲边陲这边,其他剑仙,再也无法和自家老祖宗相提并论了。
至于海棠府,自然也要随着老祖宗的境界提升而在这边水涨船高,虽说依旧难以跻身西洲一流剑宗行列,但以后招收弟子,想来也要容易许多才是。
一次寻常闭关,看着其实也没什么,但这一次,实打实的是府主开口,说是老祖宗感觉十分不错,破境把握有个七八分。
这一下,海棠府上下自然而然都对此事极为期待,对于府主所说的,完全没有任何异议。
除去老祖宗丁海棠之外,这几年海棠府中,其实风头最盛的,是个之前谁都没预料到的甘月。
甘月这几年的境界也有些进展,并且之前还时不时被老祖宗亲自指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便老祖宗没有将甘月当成下一任府主那般培养的打算,假以时日,等着甘月的境界足够之后,定然也会在海棠府这边地位非比寻常。
因此这些日子,其实甘月的朋友,实打实的就多了起来。
今日海棠府收到一封信,府主看过之后,神色有些复杂,很快便叫来了甘月,将信递给她之后,海棠府主看着她,“老祖宗如今正在闭关,这封信按理说不该送去打扰她,但老祖宗之前又交代过,只要是这个小……反正他的信,要第一时间给老祖宗送去。”
海棠府主犹豫片刻,“要是大事,没有及时禀告老祖宗,老祖宗出关,麻烦就大了。但如果是小事,如今就这么去打扰老祖宗,恐怕也是不好,甘月,其中的麻烦,你能知晓吧?”
甘月拿着那封信,咬了咬牙,才抬起头,问道:“府主的意思是,要我去给老祖宗送信?”
海棠府主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便拆开看看,若是大事,你就去给老祖宗禀报,要是小事,我们自己处理了便是。”
甘月听着这话,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海棠府主就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甘月,如今老祖宗最是器重你,这信旁人来看都不合适,只有你,才最适合。至少以后老祖宗怪罪下来,你能少受些罚。”
甘月哭丧着脸,“府主,您作为这一府之主,遇到事情了,不是应该您撑起来吗?怎么还带让别人来的?”
海棠府主老脸微红,咳嗽了两声,“这不是对你的考验吗?小甘月,你如今深受老祖宗器重,正是要把担子担起来的时候,等以后有所成就,这海棠府,还要靠……”
“得了,在这里忽悠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海棠府主的话还没说完,有风微起,丁海棠便出现在了这边,这位海棠府的老祖宗,瞥了这边的海棠府主一眼,从甘月手里取过信来。
“老祖宗,您怎么出关了?!”
甘月一怔,这才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老祖宗,可老祖宗这会儿不应该还在闭关破境吗?
海棠府主则是要小心翼翼一些,她轻声开口,“老祖宗,闭关一事……”
丁海棠低头看着自己那小师弟写的信,随口道:“你们觉得这破个境要在里面坐个一百年?一口气的事儿,过了也就过了,哪这么复杂?”
听着这话,海棠府主心头大定,赶紧开口,“恭喜老祖宗!”
甘月刚要开口,丁海棠便笑着抬起头来,“小师弟要送两个人来,一个已经被他收为弟子了,要好好应对,派人去接一下吧,带回海棠府之后,把那小姑娘送到我这边来,我先替小师弟教一阵子,免得小师弟日后过来,说我这个师姐什么都没帮衬。”
“小师弟这次又要游历西洲,肯定就很精彩了,这帮家伙,终于要明白,世间剑修,不只是西洲有了。”
听着这话,海棠府主刚要接话,丁海棠便开口道:“你亲自去,带着甘月去,免得出事,谁敢拦着,就砍谁。”
海棠府主有些无奈的点头,对于老祖宗这小师弟,她是真有些头疼,不是别的,就是这辈分问题,让她相当无奈。
每次见面,都觉得怪怪的。
至于其他的,她倒是不操心,毕竟那位小……祖宗,即便是胜过了柳仙洲,在西洲这边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可对于海棠府来说,那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谁叫这样能比肩柳仙洲的存在,就恰好是他们海棠府的客卿呢?
哎呀,这说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宗门恨得牙痒痒呢?
她可太清楚了,那些个家伙,表面上说什么要捍卫西洲剑修的荣耀,但实实在在真有机会让周迟变成他们门下的弟子的时候,哪个不会争着抢着要啊?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俗话,吃不到葡萄,就觉得葡萄酸啊。
想到这里,海棠府主这会儿对于要亲自走一趟西洲边陲这件事,就没半点的抵触了,甚至还有些期待,那个小祖宗的弟子,到底是个什么天资。
怎么这会儿她觉得就连小祖宗这个称呼,都觉得顺口了不少?
不过很快海棠府主就有些觉得不对了,这小祖宗还好,如今小祖宗的弟子,又该怎么称呼?!
想到这里,海棠府主的脑袋忽然又疼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