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缓声道:“诸位手里的粮布药材,是怎么来的,诸位心里清楚,如今盛州城外各处仓库,堆满了你们高价买下的货。”
“今日你们还能咬牙说,这些货值三百万,五百万,可明日呢?”
她抬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明日粮船继续进港,皇商总行继续平价售粮,到那时,盛州的粮价会往下跌。”
“跌到两成,跌到一成,甚至跌到没人肯接手。”
“粮食会霉,布匹会烂,药材会潮。”
“仓库租金不会等你们,伙计工钱不会等你们,钱庄门口那些拿着银票等兑付的百姓,也不会等你们。”
“六成,是今日的价。”
芸娘微笑着说道,
“过了今晚,妾身便不保证,还有没有六成了。”
这番话落下,屋内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眼下他们手里的货,看似堆成了山,实则全是烫手山芋。
只要外头平价粮布源源不断,他们高价囤下的货就会从宝贝变成废物。
何家二房脸上的肉疯狂抽搐着。
他本就被这几日的局势压得快疯了,如今又被一个女人当众点破死穴,只觉得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体面?”
他猛地一拍桌案,
“先做局掏空我等现银,再拿扬州那帮软骨头的货砸盛州的盘,逼得我等骑虎难下,如今还要折价收走我们手里的粮布药材!”
“这便是护国公府给的体面?”
“可笑至极!”
芸娘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要开口。
旁边一直懒洋洋靠着椅背的陆沉月,却是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窝瓜,怎么给脸不要脸呢?”
屋内所有人一愣。
“我家大夫人心善,想着你们一个个家大业大,祖宗攒点家底不容易,早些收手,还能留几间祖宅、几亩祭田,给家里老小留口饭吃。”
“怎么听你的意思,这还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陆沉月站起身来,骂道,
“你们哄抬粮价的时候,想过百姓吃不吃得起饭吗?”
“你们暗中扫靖难券,想砸户部银库的时候,想过朝廷信用一崩,盛州会乱成什么样吗?”
“你们拿百姓的命上赌桌,现在赌输了,就开始喊别人做局?”
陆沉月嗤笑一声。
“咋的?”
“一个个懂规矩却不守规矩,都这么不要脸的?”
这句话一出,不少掌柜脸色顿时涨红一片。
何家二房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陆沉月,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女眷,不守妇道,大半夜登我明德别院,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越说越疯,眼珠都红了。
“你不过是个江湖草莽,仗着林川宠幸,便真以为自己能登堂入室,同我等世家大族平起平坐?”
“护国公府如今让两个女人来谈买卖,是林川无人可用了,还是他自己也知道——”
“啪!”
一声脆响。
何家二房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方才还坐在椅子上的陆沉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何家二房面前。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
何家二房手还指着前方,脑袋猛地甩到一旁,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抽得踉跄半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茶盏、账册、笔架哗啦啦落了一地。
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何家二房。
何家二房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手血。
嘴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张了张嘴。
两颗带血的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何家二房低头看着那两颗牙,又看了看满屋呆若木鸡的众人。
“你们……怎么这么看我?”
下一瞬,疼痛终于从半张脸上传了上来。
“啊——!”
何家二房整个人惨叫起来,
“你敢打我!”
“你这个贱——”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抽的是另一边。
何家二房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又是几颗牙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嘴真脏。”
陆沉月低头看着地上的何家二房,甩了甩手,一脸嫌弃道,
“再说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了。”
何家二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眼中又惊又怒,又恐又恨。
长这么大,他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盛州世家掌柜的面,被一个女人抽成这副模样!
他猛地抬头,含糊不清地嘶吼。
“来人!给我绑了!”
“把这两个女人给我绑了!”
话音落下。
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十几名护院从屏风后、门廊侧、楼梯口同时现身。
这些人都是各家豢养多年的好手,有的腰间藏刀,有的袖中扣着短棍,还有人掌心已经扣住了暗器。
众人现身极快,阵型瞬间收拢,却无一人敢率先扑上。
方才陆沉月两巴掌扇飞何家二房的画面快得只剩残影,众人看得模糊,却心底清明——这看着清冷柔弱的女子,绝非善类,根本招惹不起。
何家二房狼狈趴在地上,半边面皮高高肿起,嘶哑嘶吼:
“上!都聋了吗?!给我上!”
一名护院头子咬牙踏出半步,目光反复在静坐的芸娘、冷立的陆沉月身上来回扫视。
芸娘自始至终端坐不动,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这份沉稳气度,让护院头子心底愈发发寒。
能在重围之中这般镇定,要么是胸有成竹、暗藏后手,要么是身侧的陆沉月,一人便可碾压他们所有人。
他不敢赌,更不敢冒死试探。
可地上何家二房的怒骂步步紧逼:
“谁拿了东家的银子不办事!今日若是退缩,回头老子扒了你们的皮,逐出盛州,让你们无处容身!”
这话彻底戳中了众人的软肋,一众护院脸面尽失。
护院头子牙关咬紧,沉声拱手:“三夫人,得罪了。”
陆沉月压根都不看他一眼。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方才掌掴何家二房,指尖沾了些许血沫。
那人嘴脏人恶,污了她的衣袖,让她满心嫌恶。
芸娘见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帕子:
“擦擦,别脏了衣裳。”
陆沉月抬手接过,慢条斯理拭净着指尖血迹。
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局势,皆与她无关。
护院头子心头惊疑不定。
打,忌惮对方实力;退,难逃东家追责。
不等他权衡完毕,陆沉月已然动了。
身影一晃,快如残影,瞬息欺至护院头子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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