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永宁六年,四月初五。
此时,距离蜀中屠龙谷之战,已然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
在这三个月内,中原可谓是风云浩荡。
随着欢喜教、覆天盟、天道盟以及海州盟先后归附,整个中原大地几乎再...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天霞关上空,风卷残云,星月隐没,连虫鸣都悄然噤声。大营中央,篝火熊熊燃烧,却驱不散那股自虚空深处弥漫而来的森然寒意——那是圣境道韵的余波,是古融真君降临之后,整片天地被无形之力反复淬炼、压缩后留下的烙印。
陈盛立于营帐外三丈高的玄铁瞭望台上,衣袍不动,发丝未扬,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渊,倒映着远处天霞关内隐隐透出的雪白光晕。那不是寻常灵光,而是大雪山独有的“寒魄凝华”,乃圣境道君亲授、由山主亲手布下的九重封禁阵眼之一。阵成,则气机锁死一域;阵破,则山河崩裂三千里。此刻那光晕明灭不定,似在呼吸,又似在蓄势,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太古冰螭,正缓缓睁开左眼。
极乐老魔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袖袍微垂,指尖悬着一缕猩红血线,正无声无息地探向天霞关方向。血线触及百里之外时,忽如撞上无形琉璃,嗡然震颤,继而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萤火消散于风中。
“寒魄九锁,果然名不虚传。”极乐低笑一声,收回手指,眉宇间却无半分轻慢,“我这‘血引搜魂术’连元婴尸傀都能逆溯七日行踪,可在那阵前,连三息都撑不过。”
陈盛未答,只将目光移向西南方向。
那里,一道青灰色剑光正撕裂长空,疾驰而来,速度不快,却稳得可怕——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滞,草木低伏,连风都为之屏息。剑光未至,一股苍茫、厚重、不可撼动的意志已如山岳般压落,令营中数十位炼神真君齐齐抬首,神色骤变。
“青霄真君……”孟天啸一步踏出营帐,声音低沉如钟,“他竟真的来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营前。
青衫落定,须发皆白,背负一柄古拙长剑,剑鞘斑驳,似有万载风霜蚀刻其上。来人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可双目开阖之间,竟有星辰生灭之象。他未看任何人,只微微仰首,望向天霞关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古融……果然来了。”
这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直抵每位真君识海深处。更令人骇然的是,他开口刹那,天霞关内那抹雪白光晕竟为之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明灭节奏陡然错乱了一瞬。
陈盛终于开口:“前辈远道而来,未曾远迎,恕罪。”
青霄真君这才侧首,目光落在陈盛脸上,嘴角微扬:“你倒沉得住气。别人见我,要么叩首称师,要么避之如虎,偏你,连礼都不行一个。”
陈盛淡然一笑:“前辈若当我是晚辈,自会教我;若当我是对手,礼数反显轻浮。”
青霄真君怔了怔,忽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营中旌旗猎猎狂舞,连远处山峦都传来闷闷回响。笑罢,他目光扫过极乐老魔、卫无涯、萧辰等人,最后停在孟天啸身上:“小孟啊,你师父当年欠我三坛‘醉昆仑’,至今未还。今日我来,不为别的,就为讨酒。”
孟天啸面皮一抽,苦笑拱手:“前辈说笑了,家师早已闭关百年,弟子哪敢擅闯洞府?不如……弟子代师奉酒?”
“不必。”青霄真君摆手,语气陡然转肃,“酒是其次。我来,是因蓬莱那位叶惊秋丫头托我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陈盛双瞳:
“‘凌霄,莫信北原之‘十日’。古融真君入关第三日,必启‘雪崩劫’。此劫非天灾,乃人祸。劫起之时,天霞关内,将无一人活着走出。’”
营中霎时死寂。
连风都停了。
卫无涯脸色煞白:“雪崩劫?!那不是……传说中大雪山秘传的‘斩灵九劫’第一式?!可那不是圣境才能施展的……”
“圣境才能施展?”青霄真君冷笑,“古融尚未证道,自然不能真正催动‘雪崩劫’。但他手中,有圣主赐下的‘寒髓玉简’,以自身真元为引,借玉简中封存的半道圣境意志强行催发,虽只得原版三成威能,却足以覆灭方圆千里内所有炼神以下修士,更可使炼神真君心神冻结、灵台蒙尘,战力折损七成以上。”
陈盛瞳孔骤缩。
他早知古融手段非凡,却未料对方竟敢如此大胆——以伪圣境之力,在未正式开战前便悍然发动禁忌之劫!这根本不是为决胜负,而是要直接摧毁中原一方的根基!
“为何是现在?”陈盛沉声问。
“因为时机已至。”青霄真君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摊开,一滴晶莹剔透的寒露悬浮其上,内里竟有微型山川流转,“古融昨日已命人将‘寒髓玉简’埋入天霞关地脉核心。今夜子时,地脉潮汐与北斗偏移相合,正是玉简共鸣最佳时刻。届时,劫力顺地脉奔涌而出,如洪流决堤,防无可防。”
极乐老魔面色阴晴不定:“那岂不是说……我们若按原计划明日清晨攻城,等于主动踏入死地?”
“正是。”青霄真君收起寒露,目光凛冽,“所以,凌霄,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今夜子时之前,率众强攻天霞关,逼古融中断施法;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亲自入关,斩杀古融真君。”
营中众人呼吸齐齐一窒。
斩杀一位炼神巅峰、手持圣器、坐镇大阵的圣地亲传?这已非疯狂二字可以形容,而是近乎自杀!
孟天啸失声道:“前辈!古融真君哪怕只剩三成圣境威能,也绝非炼神中期所能抗衡!凌霄虽强,可毕竟……”
“可毕竟什么?”青霄真君打断他,目光灼灼盯住陈盛,“可毕竟他有无量仙珠。”
陈盛身形未动,可周身气息却悄然一沉,仿佛整座山岳在他脚下缓缓下沉。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乳白的珠子凭空浮现。
它没有光芒,却让整个营帐内的光线都为之扭曲;它没有温度,却令靠近的几位真君汗毛倒竖,仿佛灵魂正在被无声剥离。珠子表面,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缓缓游走,每一道纹路亮起,虚空便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似有无形规则正在崩解、重铸。
“无量仙珠……”青霄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难怪叶惊秋敢让你放手施为。原来,你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劈开圣境门槛的刀。”
极乐老魔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凌霄,你真打算用它?只剩两次机会……”
“用。”陈盛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古融不死,此劫必发。此劫一发,中原百万修士,尽成齑粉。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青霄真君脸上:“前辈既知此事,想必已有对策。”
青霄真君点头:“对策有二。其一,我以‘青冥断岳剑’为你劈开天霞关护山大阵三息,你持仙珠直入内殿,斩其本源;其二……”
他忽然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星图,中央一颗赤色小星正剧烈闪烁:“我借‘周天星斗挪移阵’,将你瞬移至天霞关地脉核心之上。你以仙珠镇压玉简,使其反噬。此举风险更大,但若成功,古融真君必遭圣境意志反噬,轻则修为跌落,重则当场兵解。”
陈盛凝视罗盘,片刻后,抬手接过:“选第二。”
“为何?”青霄真君问。
“因为第一种,需要前辈全力出手,暴露底牌。”陈盛指尖轻抚仙珠表面,“而第二种……只需我一人赴死。”
营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瞬移至地脉核心,等同于站在火山口引爆雷霆。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连轮回之路都被仙珠崩碎的规则彻底抹去。
极乐老魔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抓住陈盛手腕:“等等!你可知地脉核心是什么地方?那是整座北原龙脉交汇之所!古融真君必然布下‘九幽缚龙锁’,一旦启动,万丈地火熔岩顷刻喷涌,连圣境都要暂避锋芒!你拿什么去镇?”
陈盛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温润的珠子,声音低沉而清晰:
“拿它。”
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古卷。卷轴展开,赫然是《大乾皇室秘藏·镇龙图》——图中并非山川河流,而是一条盘踞九天、鳞爪飞扬的金色神龙,龙首之下,刻着一行朱砂小字:“龙脉之核,唯‘镇’可安,唯‘逆’可破。”
“大乾先祖曾以此图镇压北原龙脉三千年,使其不敢南侵。”陈盛指尖点在龙首位置,“可他们错了。龙脉非需镇压,而是需要……逆转。”
他指尖用力,朱砂字迹瞬间被一道金光覆盖,继而化作全新的八字:
“逆脉为引,借势诛圣。”
青霄真君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你竟参悟了《逆龙经》残篇?!那不是大乾皇陵最深处的禁忌之术!”
陈盛收起古卷,抬头,眸中金芒一闪而逝:“不,是它参悟了我。”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炼神中期的沉稳,也不再是摄政王的威严,而是一种……古老、蛮荒、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苍茫意志。他脚下的青石地面无声龟裂,裂缝之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龙气,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小腿,继而向上蔓延,最终在颈侧凝聚成一枚龙鳞状的印记。
极乐老魔倒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你已与龙脉共生?!”
“不。”陈盛摇头,目光如电,“是它,认我为主。”
营帐之外,天穹之上,厚重云层忽然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一束清冷月光笔直落下,不偏不倚,笼罩陈盛全身。那月光之中,竟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升腾、旋转,宛如一条微缩的星河,在他周身缓缓流淌。
青霄真君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原来如此……你早已不是凌霄,而是……‘龙主’。”
陈盛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天霞关方向,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子时将至。”
“诸位,请为我护法。”
他一步踏出,身形并未升空,而是径直没入脚下大地。青石、泥土、岩层……层层穿透,如入无物。他身后,那道月光所化的星河随之沉降,将整座大营笼罩其中,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银色光幕。
极乐老魔仰天长啸,十二位魔道真君齐齐升空,血煞之气冲霄而起,化作十二道狰狞魔影,环绕大营,组成一座滴水不漏的“血狱大阵”。
孟天啸拔剑,萧辰祭出狼图腾,卫无涯双手结印,孟天啸身后,数十位朝廷真君同时掐诀,浩荡灵光冲天而起,与魔气交织,竟无丝毫排斥,反而相辅相成,凝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太极阴阳鱼。
青霄真君负手立于营帐顶端,青衫猎猎,目光如炬,遥望天霞关:“古融,你算尽天时地利,却算漏了一件事——”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注定’的劫。”
“唯有……”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青芒,如星火,如烛光,却带着斩断万古长河的决绝:
“……应劫之人。”
子时将至。
天霞关内,大殿深处。
古融真君盘坐于寒玉莲台之上,双眼紧闭,眉心一点雪白印记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他身前,一尊三尺高的玉简静静悬浮,通体晶莹,内部却有无数冰晶风暴在疯狂肆虐,每一次旋转,都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仿佛整座北原的冰川,都在为此悲鸣。
玉简之下,地脉深处,九条暗金色的龙形气流正被一根根漆黑锁链死死缚住,锁链尽头,赫然是九具披甲执戈的远古战魂!战魂双目空洞,却散发着滔天煞气,它们并非活物,而是大雪山以万载寒魄与十万战魂精魄炼制而成的“缚龙桩”!
“时辰到了。”
古融真君眼皮未抬,声音却如万载寒冰崩裂,响彻整个大殿。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玉简中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轰隆!!!
整座天霞关地底,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不是爆炸,而是……心跳。
咚——!
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脏,第一次搏动。
玉简内肆虐的冰晶风暴骤然一滞。
九具战魂空洞的眼窝中,齐齐闪过一丝微弱的金芒。
古融真君霍然睁眼,瞳孔深处,映出一道自地脉深处缓缓升起的身影——
那人赤足踏空,周身缠绕暗金龙气,颈侧龙鳞印记熠熠生辉,掌中一枚乳白珠子静静悬浮,珠面金纹流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韵律,与地底那九条龙形气流……同步搏动。
“你……”古融真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竟敢……逆脉?!”
陈盛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手中无量仙珠,缓缓抬起,对准了那尊即将爆发的寒髓玉简。
“不。”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是它……在等我。”
咚——!
第二声心跳,比之前更响,更沉,更……不容抗拒。
玉简内,冰晶风暴开始逆向旋转。
九条龙形气流,开始挣脱锁链。
整座天霞关,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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