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弦一的本命神通即是‘弑神之矛’!
如此命名,便是为了弑杀人皇这位他心中的魔神。
每位神通境修行者都只有一道本命神通,是最先成就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神通。
神通者的极限便是九道神...
烛烎子、青若兰、轮海禅师三人正悬于皇都上空三千里云海之间,各自盘坐于一叶浮光莲台之上,身周佛光、剑气、玄箓交织成网,将整座皇都护在其中。他们已在此守候七日七夜,眉心俱有细汗沁出,非是力竭,而是心神绷紧如弓弦——自那日武皇携五色船破空而入,斩尽洪元堂内外禁制,又于弹指间镇杀赤泉生,三人便知,此非寻常劫数,乃是天地倾覆前的征兆。
“来了。”轮海禅师忽睁双目,眸中金莲绽放又寂灭,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话音未落,虚空无声裂开一道横贯千里的缝隙,五色船自裂隙中缓缓驶出,船首无帆无桨,却似乘着万古长风,船身所过之处,云海翻卷如沸,天光黯淡三分,连日轮都为之偏移半寸。
船头立着一人,素袍垂落,袖口微扬,正是洪元。
他并未踏空而行,亦未腾云驾雾,只是站在那里,便令三千里云海失声,令三位镇守皇都三百载的大神通者脊背发凉,喉头微动,竟不敢直视其眼。
“烛烎子。”洪元开口,声不高,却如钟鸣九霄,字字敲在三人神魂深处,“你掌武朝钦天监三百一十七年,观星推演,擅断吉凶,可曾算出今日?”
烛烎子面色骤白,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青铜星盘嗡嗡震颤,十二枚天枢铜钉齐齐崩断,碎屑纷飞如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非是不能言,而是神魂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连念头流转都滞涩如锈。
青若兰银牙一咬,袖中飞出一道青符,符纸燃尽,化作百丈青鸾虚影,振翅欲扑。可那青鸾刚离袖三尺,便如撞上琉璃巨壁,翎羽寸寸崩裂,哀鸣未起,已化为灰烬飘散。
轮海禅师双手合十,梵音乍起:“南无……”
“不必念了。”洪元抬手,轻轻一按。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只是“按”。
可就在这一按之下,轮海禅师口中梵音戛然而止,脖颈处一道血线悄然浮现,继而蔓延至耳后、额角、下颌——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以指为刃,将他整颗头颅自皮肉至骨相,从内到外,细细剖开。
但他未死。
头颅未落,神魂未散,连痛感都迟滞了半息。
只因洪元那一按,精准至毫末,封住了他所有生机流转之窍,连心跳都凝滞于“将跳未跳”之瞬。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出洪元身影,竟比平生所见任何佛陀法相更肃穆、更冷寂、更不可撼动。
“你修的是《大悲胎藏经》,证的是‘不动涅槃’,可你连自己脖颈上一道血线都挡不住。”洪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轮海,你证的不是涅槃,是怯懦。”
轮海禅师浑身剧颤,冷汗浸透袈裟,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洪元颔首,收回手。
轮海禅师脖颈血线倏然弥合,连疤痕都不曾留下,唯余一抹青痕,如墨染初雪,久久不散。
烛烎子终于喘过一口气,额头冷汗滑落,滴在星盘残骸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蒸腾为白烟。他颤声道:“尊……尊驾究竟何人?武朝奉天承运,代天牧民,若有冒犯,我等愿奉上三州灵脉、七座龙窟、百年供奉……只求……”
“只求什么?”洪元目光扫来,烛烎子顿时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尽数冻在舌尖。
“只求不毁皇都?”洪元淡淡一笑,“你们错了。我不是来毁城的。”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三人,投向下方皇都。
朱雀大街上,孩童追逐纸鸢,酒肆檐角风铃叮当,茶楼里说书人拍醒木,正讲到“太岁临凡,百鬼退避”——那声音远远传来,细弱却清晰。
“我是来收债的。”
烛烎子心头一沉,忽然想起三日前,钦天监密档中一道被锁死的旧卷:《武朝建元纪·卷末附录·甲子条》——“太岁不临朝,朝无正朔;太岁不入庙,庙无香火;太岁不食粟,粟尽仓空……然今岁太岁已临,敕令未颁,祭器未设,社稷坛下,竟无一炷真香。”
那是三百年前,武朝开国太祖亲笔朱批,命后世子孙永世谨记:“人间太岁,非神非仙,乃天道之衡,地脉之锚。敬之,则四时有序;逆之,则山河倒悬。”
可三百年来,武朝早将“太岁”二字列为禁忌,宫中典籍尽数焚毁,民间只知有“岁神”,不知有“太岁”。就连钦天监的星图里,“太岁位”也被悄悄抹去,代之以“荧惑守心”。
烛烎子嘴唇发白,喃喃道:“您……是太岁?”
洪元未答,只将左手摊开。
掌心之上,一枚假丹静静悬浮,表面光泽已黯淡近半,可仍能窥见其内翻涌的法则乱流,如囚于琥珀中的风暴。
他屈指一弹。
“嗡——”
假丹离掌,徐徐升空,悬于皇都正上方九千丈处,骤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烈焰狂风,只有一声极轻、极冷、极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九幽最深的冻土之下,又似自亘古之初传来。
刹那间——
皇都东市,一位正挑担卖豆腐的老汉,肩头扁担突然寸寸龟裂,豆花倾泻如雪,可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天空,眼中映出假丹爆裂后逸散出的一缕青灰色雾气,那雾气入目即化,却在他瞳仁深处烙下一道扭曲符文。
西坊酒肆二楼,两个斗鸡少年正赌咒发誓,忽觉指尖刺痛,低头一看,十指指甲尽数翻起,露出底下蠕动的淡青色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指节蔓延。
北门官驿,三匹驿马齐齐跪倒,口吐白沫,马鬃根根竖立如针,马眼中淌出粘稠黑液,液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皆在无声嘶嚎。
南城贫民窟,一个病骨支离的老妪躺在草席上,气息奄奄。可就在假丹爆裂瞬间,她胸口猛地起伏,干瘪胸膛鼓胀如鼓,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下一息,“噗”地一声,她竟坐起身来,面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白僵硬的肌理,双目睁开,瞳孔竟是两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漩涡。
整座皇都,十万八千户,百万生民,无人呼痛,无人奔逃,甚至无人察觉异样。
可每个人的影子,都在这一刻,微微拉长了一寸。
那不是光暗所致,而是影子本身,在“呼吸”。
“看到了吗?”洪元声音低沉,“这不是灾,是醒。”
烛烎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莲台寸寸崩解:“您……您把瘴孽……种进了整个皇都?!”
“不。”洪元摇头,“我只是打开了门。”
他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假丹本就是‘引子’,它真正的效用,从来不是让人突破境界,而是唤醒沉睡的‘旧识’——你们武朝三百年来,掘地千丈建龙脉,抽江截海筑灵渠,将八十一座上古神祠改作兵营,把三百六十处地脉节点炼成镇狱钢钉……你们以为镇压的是妖魔?”
他冷笑一声:“你们镇压的,是这方天地的记忆。”
青若兰终于忍不住,嘶声问道:“记忆?什么记忆?!”
洪元望向皇都中央那座早已荒废的“太岁坛”,坛上石阶断裂,杂草疯长,碑文磨灭,唯余基座尚存一线暗红纹路,如干涸血迹。
“当年此界初开,混沌未分,第一缕清气升腾,凝为‘太岁’之形;第一滴浊液坠地,化作‘瘴’之本源。太岁镇世,瘴随影生——二者本是一体两面,如呼吸之于生灵,如昼夜之于天穹。”
“可你们,把太岁赶出了人间。”
“于是瘴,便成了无主之犬。”
“它不再依附于太岁之衡,开始自行择主,自行演化,自行……反噬。”
轮海禅师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所以……那些障孽……”
“不是凭空诞生。”洪元接道,“是你们三百年的‘镇压’,把瘴逼到了绝境,它不得不撕裂自身,分化出祸形、藥物、兆……最后,是禁忌。”
他抬手,指向皇都上空那团尚未散尽的青灰雾气:“这枚假丹,是瘴孽中的‘祭司’。它不杀人,只播种。现在,种子已落进百万人心底。他们不会立刻发狂,不会当场畸变,但三个月后,当第一场春雨落下,雨水渗入地缝,便会唤醒所有埋在土里的‘旧识’。”
烛烎子面色惨白如纸:“旧识……是什么?”
洪元沉默片刻,缓缓道:“是这方天地,被你们遗忘的……名字。”
话音落,皇都东南角,一座废弃多年的“社稷庙”废墟中,忽有微光亮起。
那光并非烛火,亦非月华,而是一种温润、古老、带着泥土腥气的褐黄色微光。光中浮现出一行模糊篆文,逐字亮起:
【吾名——垕】
【垕者,厚土也,载万物而不言,育众生而不争】
【尔等凿吾骨为阶,剖吾腹为井,熔吾血为铁,铸吾魂为令……】
【今,吾醒。】
篆文亮至最后一字,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黄芒,直冲云霄,与假丹爆裂余韵交汇,霎时间,整片天空如被泼墨,浓云翻涌成巨大涡旋,涡旋中心,缓缓睁开一只竖瞳。
竖瞳无虹膜,无眼白,唯有一片混沌黄土,土中翻滚着无数破碎山岳、干涸河床、焦黑林木的幻影。
烛烎子仰天望去,浑身血液冻结——那竖瞳,竟与三百年前武朝开国太祖陵寝地宫壁画上的“垕神之眼”,分毫不差!
“垕……垕神?!”青若兰失声尖叫,“传说中……开天辟地时便已陨落的‘地母’?!”
“陨落?”洪元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不。只是沉睡。”
他望向那只缓缓转动的竖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等了太久,垕。而我,也等了太久。”
就在此时,五色船船尾,一直蜷在角落的瑶姬忽然站起。
她赤足踩上船舷,青藤缠绕的小腿微微绷紧,空寂双眸凝视着天上竖瞳,唇瓣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娘……亲。”
竖瞳猛地一顿。
涡旋云层剧烈翻腾,黄芒暴涨百倍,整座皇都地面无声下陷三寸,砖石缝隙中,渗出温热湿润的褐黄色泥浆,泥浆表面,浮起一朵朵细小金花,花瓣舒展,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张模糊人脸——正是皇都百姓此刻的模样。
洪元侧首,看向瑶姬。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泪水滴落处,甲板上青苔疯长,瞬间蔓过三丈,结出累累果实,果实裂开,内里竟是一颗颗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原来如此。”洪元轻声道,“你不是巫山神女。”
瑶姬抬起泪眼,望着他,第一次开口,声音稚嫩却穿透云霄:“我是……垕的胎衣。”
船身微微一震。
远处,皇都之外,三千里外的苍茫大地上,一座早已被风沙掩埋九成的古老神庙,庙顶残碑突然迸裂,露出底下镌刻的三个大字:
【太岁庙】
字迹新鲜如墨,犹带体温。
而庙宇深处,一具盘坐千年的枯骨,指尖,正缓缓渗出一滴赤金色血珠。
血珠悬空不坠,映照出五色船上,洪元负手而立的倒影。
倒影之中,他身后并非虚空,而是一株撑天巨树,树冠遮蔽日月,枝桠垂落如帘,每一片叶子上,都浮沉着一个世界。
树根深深扎入地底,贯穿九幽,根须尽头,赫然缠绕着一条巨大无比的、鳞片斑驳的赤色长虫。
那虫双目紧闭,却在洪元望来的刹那,一只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
一线赤光,照彻幽冥。
船头风起,吹动洪元衣袍。
他望着天上那只缓缓闭合的垕神竖瞳,望着脚下百万正悄然改变的影子,望着瑶姬掌心那滴越聚越大的垕神之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律令加诸天地:
“从今日起,人间重立太岁。”
“非为封神,实为归位。”
“太岁临凡,不赐福,不降灾。”
“只校准——”
“这方天地,失衡的呼吸。”
话音落,皇都上空,那只垕神竖瞳彻底闭合。
可就在闭合的最后一瞬,瞳孔深处,倒映出洪元身后那株巨树的完整轮廓。
树冠之上,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片叶子,每一片,都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洪元】
第二个名字,尚是空白,却已隐隐泛出血光。
风停。
云散。
日光重新洒落皇都。
街巷如常,炊烟袅袅,唯有社稷庙废墟中,那行褐黄篆文,依旧静静燃烧,字字如心,搏动不息。
烛烎子三人僵立云头,衣袍猎猎,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抬。
他们终于明白——
不是洪元来了。
是这方天地,等的人,终于到了。
而所谓“人间太岁神”,从来不是封号,不是尊称,不是权柄。
它是契约。
是脐带。
是天地初开时,清气与浊液共同写下的第一份——
出生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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