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会馆,刚过时。
苏秦一进门,正堂的灯还亮着。
姜望坐在灯下,面前一盏茶,没动。
祁箱倚在柱边,剑横在膝上。蔡云在翻一本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三个人,就这么等着。
见他进来,三双眼睛齐齐抬起。
“两个时辰,还差一刻。”
姜望放下茶盏,细了一晚上的肩背松了下来:
“再晚一刻,我就去面馆巷了。”
“劳诸位久等。”
苏秦拱手:
“无事。是问话,不是鸿门宴。”
“问了什么?”蔡云合上书。
苏秦在桌边坐下,把能说的,拣了三样说了。
“第一样,总裁问了我锁院期间考验逾时的事,我答了,他信了。”
“第二样,他提点了殿试。
名单是陛下亲自改过的,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
陛下的殿试有个规矩,最后一问,留给他最想看清的人。”
满桌一静。
“最后一问。”
蔡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年来站过那个位置的人,有入阁的,也有当殿罢黜的。苏秦,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天大的险。”
“我知道。”
苏秦点头:
“第三样,总裁教了我一句应对的话,这句话我原样转给诸位,后日殿上,人人用得着。”
“他说,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被问住的那一瞬,露出来的东西。
所以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不要慌。那一瞬不是你输了,是陛下开始看了。”
姜望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郑重记下。
祁霜盯着苏秦看了片刻,忽然道:
“就这三样?”
“能说的,就这三样。”
苏秦坦然回视:
“还有些话,是总裁与我私下的交代,涉及旁人,我不能转述。诸位见谅。”
“不必见谅。”
姜望摆手:
“你回来了,就够了。都散了吧,养精神,后日还有殿试。”
众人起身。走到堂口,蔡云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苏秦,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总裁单独召你两个时辰,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传遍半个皇都。
后日殿上,看你的眼睛,会比看状元的还多。”
“习惯了。”苏秦笑了笑:“从惠春县开始,就习惯了。”
众人散去,苏秦回房。
推开门,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禾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他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硬撑着不睡。
听见门响,孩子一个激灵坐直了,睁着惺忪的眼睛,把布包往前一递:
“哥,人在,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心里一软。
“说了多少回了,哥赴的是正经召见,不用等。”
“要等的。”
苏禾揉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姜望哥哥他们在正堂等,是同门等同门。我在这儿等,是弟弟等哥。”
“不一样的。”
苏秦在床沿坐下,把弟弟揽过来,让它靠在自己肩上。
“问你个事。”
他放轻了声音:
“今晚哥去的那户人家,你要是跟着,能看见什么?"
这是他今夜就想问的。
元度衡的名字,在名道之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苏禾困得迷迷糊糊,想了想:
“哥说的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大官?
我在门口看车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他家上头的名字,我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怪。”
“怎么怪?”
“很重。”
孩子打了个哈欠,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后,道:
“别的大官的名字,都是浮着的,飘着的,底下垫着官印。
他的名字,是沉的。像一块碑,插在地里,插了好深好深。”
“碑上面,还压着好多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小字。”
苏秦想了想,明白了。
三十年考功档。
四品以下,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
那位天官修了三十年的渠,一格一格,全坐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名字如碑,实迹如格。
这就是一个修渠人的名。
“还有吗?”
“还有。”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打着架:
“他的名字旁边,拴着一根很老很老的绳子。
绳子往下垂,垂到地底下去了,看不见头。”
“像是他的名字,跟地底下什么东西,拴在一起。”
苏秦的手,轻轻停了停。
九代人的木匣。
三百年的验源之令。
贡院地底的那座台。
原来这一脉三百年的守望,在名道之眼里,是一根拴进地底的绳。
今夜,这根绳的另一头,被他牵起来了。
“好了,睡吧。”
他把已经睡着一半的孩子抱到榻上,按好被角。
苏禾在睡梦里咕哝了最后一句:
“哥......明天......还看家......”
苏秦却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
今夜还有一件事。
台灵所托的那句口信,压在他心头两天了。
谢城隍在惠春,周城隍在石亭,都隔着三千里。
可这句话,不该只送给一县一城的城隍。
抡才台醒了。这样的消息,该送到阴司在皇都的最高处。
都城隍。
执掌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存在。
苏秦回房,取出谢城隍当日所赠的那枚阴司通传的名刺,就着烛火,以指尖灵力在刺上轻轻一叩。
名刺无声地燃起一线幽光,散了。
这是阴司驿路的规矩,名刺传讯,通的是香火情分。
谢城隍当日说过,此刺在手,天下城隍庙,皆可叩门。
至于都城隍见不见一个白身考生,就看这句口信的分量了。
一炷香后。
窗外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纸灰色的身影。
一名阴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回帖。
帖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庙后角门,虚位以候。】
子时。
皇都都城隍庙。
这座庙坐落在内城西南,白日里香火鼎盛,是皇都百姓烧香许愿的头一处去处。
此刻夜深,庙门紧闭,长街无人
苏秦绕到庙后。
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的一瞬,眼前的景象,变了。
白日里的都城隍庙,不过三进院落。
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
殿宇重重,回廊无尽,一盏盏青白的灯笼悬在廊下,照着往来穿行的判官、阴差、文吏。
每一个都步履匆匆,怀抱文牍,无声无息。
这里的规制,比谢城隍的县庙,大了何止百倍。
县城隍庙,像一座县衙。
这里,像一座城。
一名绿袍判官早已候在门内,见了他,拱手:
“苏先生,随我来。我家城隍爷在正殿相候。”
一路穿廊过殿。苏秦注意到,沿途每一名阴差文吏,在他经过时,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朝他望一眼。
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传说。
绿袍判官边走边低声道:
“先生莫怪。名人之权三百年重现,敕文过天册那一夜,阴司上下,皆有所感。
先生在惠春敕的那道护生,在我们这一行的眼里,是三百年来头一桩。
大家伙儿,都想看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之后呢?”苏秦问。
判官笑了笑:“看了之后,都说,原来是个这么年轻的后生。”
“然后就更敬了。”
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殿内灯火幽幽。丹墀之上,一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端坐于座。
面容看不真切,威仪却扑面而来。
那不是杀伐之威,是一种执掌了几百年生死簿册、见惯了人间来去的沉沉的重。
皇都都城隍。
苏秦趋前,长揖:
“晚辈苏秦,深夜扰,拜见城隍尊神。”
“不必多礼。”
座上的声音,平缓,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
“名人重现,阴司敬之。
惠春谢城隍的荐书,三个月前就递到了本座案头,说小友是三百年来头一个把阴司当同僚的阳世人。”
“本座记下了。”
“但。”
那声音顿了顿:
“小友深夜谒庙,殿试在即。想必不是来叙旧的。
“所为何事?”
客气,周到,但有距离。
一位执掌一都的神明,对一个尚无官身的考生,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可礼遇归礼遇,公事归公事。
苏秦直起身。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站定了,一字一字,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送了出来:
“晚辈受人之托,带一句话。
“托话的,是贡院地底,抢才台上的诸位前辈。”
殿内,灯火猛地一晃。
“他们说。”
苏秦一字一字:
“抢才台,醒了。”
“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话音落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座上那位存在,一动不动。
而后,苏秦感觉到了。
整座城隍庙的阴气,颤了一下。
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殿外的回廊上,所有往来的判官、阴差、文吏,齐齐地停住了脚步。怀抱的文停在半空,提着的灯笼凝在原地。
整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千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汇聚到正殿。
丹墀之上,那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座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下丹墀,走到苏秦面前三步之处,站定。
而后,这位执掌皇都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神明,整了整衣袍的衣冠,朝着眼前这个白身的年轻人。
长揖。
到地。
苏秦大惊,急忙侧身避让:“尊神!这一礼,晚辈万万受不起!”
“你受不起。”
都城隍直起身。那张原本看不真切的面容,此刻清晰了。那是一张清癯的、带着深深疲惫的脸,一双眼睛里,翻涌着三百年的东西。
“可这句话,受得起。”
“小友,你可知道,你方才带来的,是一句什么话?”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那座望不到边的官署,望着那些静止的,仰头望向正殿的属下们,缓缓地说: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阳世递给阴司的公文,本座每一份都看过。
索要死籍的,封禁庙产的,废止官祭的,划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辞越来越硬,礼数越来越薄。
到近百年,干脆连公文都没有了。
阳世的官府当阴司不存在,阳世的官员一辈子不踏进城隍庙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转回身,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你今夜带来的这一句。”
“是三百年来,阳世送到阴司的。”
“第一句,人话。”
殿上重新设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设了两张座,对面而置,中间一张案,案上一壶茶。
阴司的茶,色如淡墨,饮之微凉,入腹却有一线暖意。
“抢才台。”
都城隍捧着茶盏,缓缓开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档里,有它的记载。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阴阳对账。
那时的贡院地底,与酆都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阴司驿路,岁岁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锁脉,路也断了。”
“本座只当,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托一个考生,给阴司带一句'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话。”
都城隍放下茶盏,郑重道:
“告诉台上的诸位前辈:老规矩,阴司也记得。”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苏秦郑重应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盏:
“晚辈斗胆,想听听阴司这一侧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辈们讲过阳世那一侧: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两册对开之制遂废。
可幽冥不交之后,发生了什么,前辈们锁在地底,看不见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本座就讲。”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话:死籍者,天地之公账也,不为一姓所私。”
“拒文递上去,阴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准备。”
“可仗,没有来。”
都城隍的声音,冷了下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先是官祭尽废。天下州县,岁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庙产尽收。城隍庙的田产、铺面、香火钱的官管份额,一道文,全收了。”
“最后是官身不得入庙。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庙祭拜,以谄事淫祀论,记过夺俸。
“三道文,不见一个兵,不动一把刀。
“小友,你听出来了么。”
都城隍看着苏秦:
“神明立于天地间,靠的是什么?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废,是断了朝廷的敬。庙产收,是断了度日的粮。
官身禁入,是断了读书人这一层的香火传承。”
“阳世杀不了我们。”
“就饿我们。”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饿。
抢才台,是被斩了地脉供养,饿睡的。
阴司,是被断了官祭香火,饿了三百年的。
同一个手法。
同一只手。
“官祭废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记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从三百年的深处,捞起了一件旧东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庙一年里最风光的日子。
知府城官员,仪仗全副,入庙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笔,三牲是官库支应,满城百姓跟在后头看热闹。”
“那一年的除夕,又到了,停了。”
“本座那时是这座庙的判官。本座记得,除夕那夜,庙门口冷冷清清,往年车马排到三条街外,那一夜,一辆官轿都没有。”
“庙里的老少,都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子时前后,庙门口来了个老婆子。”
“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三个冷馒头,一小截蜡烛头。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把馒头摆上供桌,把蜡烛头点了,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说:
城隍老爷,听说官家不让当官的来了。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俺孙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这儿求的签,孙子活了。这个情,俺记着。”
“老婆子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赶夜路的脚夫,守寡的媳妇,收了摊的货郎。没有仪仗,没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几句体己话。”
“那一夜的香火,论斤两,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缓缓地说:
“可本座到今日都记得,那一夜庙里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里的歌,文书上的敬。文一停,就没了。”
“老婆子那三个冷馒头,是她省下的口粮。”
“章程断得了官祭。”
“断不了三个冷馒头。”
“小友,阴司这三百年为什么撑得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们神通大。”
“是这样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百姓一口一口,把我们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论里写'民为地,本座读到抄件的时候,深以为然。”
“阴司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可饿,还不是最难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侧。
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那不是画,是一幅活的册页缩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难的,是账,对不上了。”
“两册对开之制废了,阳世的生册,阴司的死册,各记各的。
三百年,误差一点一点地积。阳世册上有,阴司册上没有的,是漏。
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图上:
“叫悬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阴司积下了多少悬名?”
苏秦想起石亭县,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
“数十万?”
“四百七十余万。”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万。
“横死无名的,客死他乡的,被人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过册的,灾年里整村整村死绝、连报丧的人都没有的。”
都城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四百七十余万个名字,阴司册上记着,阳世当他们没存在过。”
“他们在阴司,轮回接不上,祭祀没人给,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万个魂,卡在两本册子的缝里。”
“阴司最大的库房,堆的就是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核销的,不过千余。核销一个,要托梦,要寻访,要等一个恰好路过的、肯管闲事的阳世人。”
都城隍转过身,看着苏秦:
“三百年,阴司就是这么过的。”
“守着一本阳世不认的账。”
“等着一句阳世不肯说的话。”
殿内,静了很久。
苏秦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朝着墙上那幅悬名之图,深深一揖。
而后转身,朝着都城隍,说出了他今夜来此的第二桩事。
“尊神。”
“话,晚辈带到了。账,晚辈也听明白了。
“那晚辈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对账。”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小友,两册重开,须报酆都。酆都开册,须阳世朝廷对等回文。这是死结,三百年解不开。你一个白身考生。”
“晚辈不开册。
苏秦打断了他,一字一字:
“晚辈说的不是重开两册。是对一笔具体的账。”
“晚辈手上,有一桩案子。”
他把纸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名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闱的五人,大阵筛出的两个,漏网的三个。
“漏网的三个,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阳世的册子查不出他们,因为阳世的册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苏秦指向墙上那幅图:
“他们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账。”
“在阴司的册上。”
“晚辈以阳世所见的活名,对阴司所记的死籍。名字对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状对上了,这个穿名的人,就无所遁形。”
“这不必开册,不必报酆都,不必等朝廷。
“这只是。”苏秦缓缓道:“晚辈这个见过账的人,同尊神这位管着账的人。”
“把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真正的笑。
“对账不是开册。”
他咀嚼着这句话: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这不叫开册。”
“这叫。”他抚掌:“故人叙旧。”
“好一个故人叙旧!三百年的死结,本座今夜才知道,原来不必解,绕过去就是了!”
他当即扬声:“判官!取死籍房的总录来!”
“小友,报名字。”
苏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苏禾记下的,三个漏网纸名人的姓名籍贯,他早已签好,随身带着。
“第一个。青州府,临河县,赵承业。”
绿袍判官捧着总录,指尖如飞,在那浩瀚的册页间翻检。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承业,青州府临河县人。
册载:十一年前,殁于矿难。
同难者三十七人,矿主匿报,尸身.......填了废井。
三十七人,尽入悬名之列。”
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一个死在废井里、连都没报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个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个。淮阳府,安平县,孙敬亭。”
翻检。停住。
“有了。孙敬亭,安平县人。
册载:八年前,病殁于赴考途中,客死荒驿。
同行者卷其盘缠行李而去,尸身为驿卒草葬。亦在悬名之列。”
苏秦闭了闭眼。
一个死在赴考路上的读书人。他的名字被人买去,替别人,圆了他自己没走完的科举路。
“慢着。”
查完第二个名字,苏秦忽然开口。
“尊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两个原主。矿难的赵承业,客死的孙敬亭。他们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检了魂籍,答:
“赵承业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悬名之列,滞于青州地界,未入轮回。
孙敬亭之魂,滞于当年那座荒骚左近,八年了。”
“为何滞着?”
“名分不清。”
判官叹道:
“他们的名字在阳世还活着”,被人穿着。
阳世册上此人未死,阴司便不能勾决入轮回。
这是两册相悖时的死规矩。名不销,魂不走。”
苏秦的拳,缓缓握紧了。
又是这个结。
石亭县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树下望了六年家门。这两个,一个在废井边滞了十一年,一个在荒驿旁滞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阳世赶考、娶亲、置业。
被偷的人,连轮回都排不上。
“尊神”
苏秦抬起头:
“此案办结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注销,这两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当日就清?”
“能。”都城隍颔首:“阳世假名一销,两册即合,阴司当日勾档,送他们入轮回。”
“那晚辈再请一件。”
苏秦从怀中取出他那卷名录,就着殿上的灯,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赵承业,青州临河人,殁于矿难,同难三十七人,无碑无葬。’
“孙敬亭,淮阳安平人,赴考病殁于途,草莽荒驿。”
一笔一笔,录入名录。
“晚辈的名录,记的是该有名而无名的人。这两位,先记在这儿…”
“等案子办结,他们入轮回之前。”苏秦搁笔:“晚辈想法子,给赵承业那三十七人立一座碑,给孙敬亭迁一座坟。”
“让他们走的时候。”
“身后是有名有姓的。”
都城隍看着他录完这两笔,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他对判官吩咐了一句:
“记档。”
“阳世名人苏秦,今夜为悬名录中二人具名。此为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
“存档。”
“传阅各府。”
“第三个。”
苏秦的声音,低了下来:
“河间府,任丘县,周世昌。”
翻检。
这一次,翻检的时间,长了。
绿袍判官翻完一遍,眉头皱起,又翻了一遍。而后抬起头,面色变了:
“禀城隍爷。”
“查无此籍。
殿内,一静。
“再查”
都城隍的声音沉了:
“查历年悬名附录,查外府寄档,查三百年总汇。”
判官领命,又是一炷香的翻检。
最后,他合上总录,声音干涩:
“禀城隍爷。周世昌此名,任丘县死籍无载,河间府无载,悬名四百七十万录,无载。”
“阴司的册上。”
“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案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前两个名字,是偷来的。偷死人的名,好歹那名字曾经活过,死过,天地两册上有过痕迹。
第三个名字。
阳世的册上,它活得好好的,有籍贯,有康保,有考档。
阴司的册上,它从来不存在。
“这个名字。”
都城隍缓缓开口,声音里是三百年未有的凝重:
“不是偷来的死人名。”
“它是凭空。”
“造出来的。”
“小友,你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偷名,是贼。贼的手艺再高,偷的终究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可造名。”
“无中生有,凭空造一个天地两册都验不出破绽的名字。这已经不是贼的手艺了。”
“这是。
都城隍一字一字:
“名道的手艺。”
“而且是名道里,最邪的那一路。
三百年前伪名之乱,乱源用的就是这一路:造实,落名,无中生有。
老夫当年只是个县判,亲眼见过那些伪名聚众的场面。”
“那一路手艺,随着乱平,本该死绝了。”
“如今看来。”
“没死绝。”
“它藏了三百年,如今,做起生意来了。”
苏秦立在殿中,把这个结论,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名贩的背后,不是寻常的江湖买卖。
是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传承。是真正懂名道、且把名道用向了邪路的人。
难怪案卷会被一道来历不明的手令调走。
难怪连元度衡都问不出“另案“在哪个衙门。
“尊神,此事。”
“此事,从今夜起,是阴司的头等案。”
都城隍断然道: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阴司三百年不管阳世的事,这一桩,不能不管。”
“本座今夜就行文酆都,以为名之乱余孽复现立案。阴司的驿路、各府县城隍的耳目,从今夜起,替你盯着这条线。”
“小友,你在阳世查你的。”
“阴司在底下,给你托着底。”
苏秦长揖到地。
这一揖,他揖得心甘情愿。
两册断了三百年。今夜这一张案桌上,阴阳两本账,碰了第一下。
敬神之柱,三百年来的第一锹土,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