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黑金城是一座开放的新兴城市。
开放到它没有传统意义的城墙来为城市划出界限。
不过城中的各个街道都有一座或是多座高度不一的塔楼。
这些塔楼就是城内的防御节点与人造的高位哨点。
而在距离广场最近的那座塔楼顶部,石墙垛口的后方有几道人影正在俯瞰着整个广场。
格林·西海将衬衣的系绳放松了些,豪迈地露出了胸膛。
他左手扶着画板边缘,右手拿着炭笔在画纸上游走勾勒着辅助线和定位线。
整体线条从演说台向外延伸。
有霜烬和潘妮端庄的仪态,也有海鲨抽出绢帕捂着眼睛的感动。
三女之中,反而是海鲨在默哀的时候流了眼泪,不知道现场的氛围勾起了她怎样的回忆。
随后格林·西海开始描绘观礼台上端坐的身影和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脸庞。
他画这些轮廓的速度很快,而真正的画面早已定格在他的脑海里。
“去年居然铺了四百六十里硬化路……………”
诗人学士莱昂内尔·弗罗斯特低声感叹着。
他一边倾听罗德的演说,一边用笔刀刮削着鹅毛笔尖,旁边的临时短桌上还放着墨壶和细沙瓶。
莱昂内尔的身边还跟着两位副手,专门协助他记录。
有时要依据他口述的感悟进行随笔记录,有时还要抄写罗德演讲的内容。
这些零散的文字稍后就会被整理成单篇的报道素材。
除了两名副手外,他自己也会时不时地以碎片化的形式记录一段。
纸页上也因此留下了一行行细密的墨迹。
这些记述一行行的就像是一块块拼图。
文书副手还要肩负着翻检资料册的任务,以便将诗人莱昂内尔所提到的数字和名称进行核对。
广场上的声音传到塔楼上的时候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但那些关键词可逃不过莱昂内尔的耳朵。
格林的手顿了顿,在默哀时刻他选择放下炭笔,默默地低下脑袋。
诗人莱昂内尔是学士出身,对于黑金城的共情力还不如格林·西海,不过在看到他的举动后也连忙和副手一起放下手头的纸笔,加入到默哀当中。
等到默哀结束之后,格林重新拿起笔,在盯着广场的同时他向莱昂内尔询问道:“你和你的报纸会怎么记录这一刻?”
闻言,莱昂内尔望向广场中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罗德的声音正从演说台传来,宣布对铁路铺设先锋班授予【黑金开拓】的集体勋章。
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就会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然后就被更大的掌声淹没。
“只要记录事实就好。”
诗人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不过事实里要有真正的内核。”
“你看罗德老爷没有先说牺牲了多少人,而是先说铺了多少路,炼了多少钢,收了多少粮,之后才是哀悼。
“这样每一位牺牲者都跟去年取得的成绩产生了关联。”
格林轻声“嗯”了一下,换上一张新的画纸,随后炭笔重新落下,在画纸边缘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观礼台上的罗伊斯大公和泽维尔皇子。
他绘制的这些稿子稍后都会修改细节并上色。
“我以前给霍姆斯男爵画过肖像,他要求我必须把他画得比实际高半头,而且腰带上的金扣要反光。”
“而他背后的书架必须露出那本他根本读不懂的《奥伦提亚王律疏议》。”
莱昂内尔听完他的描述后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我在白港城做过一段时间的城建文书。”
“那儿每隔三年都要粉刷一次,确保港边所有的建筑外立面都是白花花的。”
“市政厅每年要递交年终的汇总表,开头永远是‘感恩国王陛下恩泽,赞美先祖福荫’,之后才会提一句收成的情况。”
“若是前一年歉收,那么这段话就会长得让人打瞌睡,最后落在气候不佳的定论上。”
“至于死人,或者说是牺牲者根本就不配出现在汇总表里。”
“死人和田地歉收一样都代表着治理不力。”
文书副手这时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两位先生,我的家乡在中庭丘陵,当地的领主老爷每年都要举办圣光秋祭,时常强调他是得到圣光恩宠的人。”
“如果当年还算丰收,那么都是他的祈祷发挥了作用,而如果当年的田地歉收,那就是领内的子民们不够诚心。
几人听他说完后都沉默了下去。
王国中的领主各不相同,有的聪明有的愚笨,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有着类似的影子。
唯有罗德跟他们完全不同。
他与他们就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当前广场上正进行到对铆工小队的表彰。
【海上坚盾】的称号被许多人喊出。
太阳又升高了些许,光线斜照在塔楼垛口上,在石板地上映出亮眼的光斑。
格林眯起眼,忽然伸出左手用五指张开对着风来的方向。
当前的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它穿过街区低矮的屋顶,却没有如预期般从塔楼的东侧吹过。
但格林的手掌只是微微调整角度,周围的风就被挡住了。
春风化为一股股舒适的气流拂过几人的面颊。
莱昂内尔抬起头,鹅毛笔悬在半空。
“你的天赋?”
他原本想写一期关于天赋者的专题。
奈何罗德并不打算让他过多关注天赋者的话题。
虽然殿堂方面对于天赋者的来历做出了一些猜测和解释,但所有的天赋者都围绕着罗德而出现,这是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清的情况。
因此罗德对天赋者有着外紧内松的管束。
在自家蹦跶没事,对外的时候还是要稍微低调些的。
“是的,不过我还在练习。”
从他的天赋被激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了。
罗德对他没有太多硬性的天赋训练指标。
格林只要每天抽出两三个小时进行练习即可。
他有的时候会去靶场,利用【御障】防御子弹的射击。
有时会去炼钢厂,尝试着【御障】阻挡热力以及热力涌动下的气流。
格林收回手活动了下手指。
他刚开始的时候只能挡住固定方向吹来的风。
现在只要把握到大致的流向,他就能通过【御障】对局部的风向进行调整。
甚至格林还能调节水流。
只是这么做要比控制气流费劲多了。
“水和气流其实都没有什么意思。”
格林突然开口,说着他就抬头看向那逐渐强烈的阳光。
“还是光线更有趣些。”
只见他再次抬手。
这次他的五指并拢,掌心对着那块最亮光斑所对应的阳光。
指尖前有光影扩散般的波纹出现。
而被格林锁定的这束光线好似撞在了一层看不到的透镜上,就这么蓦然被推开了。
能够看到格林周围几十公分内的石板地面都骤然变得黑暗。
他本人就站在暗影中,身体轮廓因为光线被挡住而显得扭曲且模糊。
理论上他的【御障】能力可以用更加多变的方式来屏蔽光线。
莱昂内尔看到这一幕顿时屏住了呼吸。
不过这样奇异的景象前后也就维持了几秒钟。
当格林轻轻放下手臂后,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不见了。
“看到没?”
“我能让光避开。”
“如果我能把周围的光线全都挡了出去,那么我就算站在这儿,你们看过来也只会看到一片漆黑。”
格林说完喘了一大口气。
“能挡住光就能挡住视线,真是神奇啊。”
莱昂内尔对格林更加好奇了。
就在这个时候,广场上传来新一阵声浪。
格里·阿姆被授予【陶钢铁砧】工匠大师勋章。
“你看看这位技艺纯熟的大师傅。”
莱昂内尔忽然抬起手。
格林顺着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下台后的格里·阿姆受到了周围的工匠同事们的热情赞美。
大家都羡慕地围上来拍着他的肩。
而格里·阿姆则满意地用手摸着那枚勋章,还反复摸了好几次。
“他在确认那是真的。”
诗人学士轻声说。
“他的勋章就代表着在黑金城,每个人做的努力都能被看见。”
“而在其他贵族的领地.....”
诗人说到这里,主动压低了声音。
“勋章一直都是爵位的点缀,也是关系的证明。”
“某个男爵的小儿子成年了得有个勋章作为吹嘘的谈资。”
“哪位伯爵夫人的表亲来投奔,也得有个勋章。”
“只是那些勋章上往往会刻着诸如忠诚勇毅、勤勉之类的空洞词汇,反正没有切实可依的功劳,那么这些词套在谁身上都行。”
“至于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他们连得到赞扬的资格都没有。”
格林没接话,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罗德老爷给予每个人应有的尊严。”
“所有付出都不会白费。”
格林忽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莱昂内尔主动看向他。
格林·西海则郑重地补充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其实最后归结起来就是尊严。”
格林放下炭笔,用拇指抹开画面上的一些阴影区域。
“在这里干活,你能知道自己干好了会怎样。”
“你会被看见,会被记住,你做的事会成为你的功勋章。”
“而在其他地方……………”他摇了摇头。
“不管你是个石匠、铁匠还是农夫。”
“干得好也无功无过,干不好却要受罚。”
莱昂内尔沉默了,他没想到格林·西海能说出这么直指本质的观点。
看来即便格林没有读过那些冗杂的书卷,但他的绘画天赋本身就赋予了他非同一般的共情能力。
此时的格林指了指自己的画板继续说道。
“我画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只画罗德老爷,那么这样的一幅画就太空虚了。”
“所以得画他身前的那些人,那一张张仰起的脸,还有那一只只举起的手臂和那些勋章。”
莱昂内尔点头,鹅毛笔飞快地写下一段话。
他的文书副手探过头看,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
“勋章的价值不在于授予,而在于证明。”
“写得很有道理。”格林评价道。
“还不够好。”诗人学士放下笔望向广场。
表彰环节已接近尾声,罗德正在宣布三日后举办首届集体相亲大会的消息。
广场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先肃穆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格林。”
“我想把《黑金周报》办到各城去。”
“我要向罗德大人申请空骑送报,每周一次从黑金城起飞,先在罗德老爷领内的各城设分社,往后再把报社开到其他城镇中。”
“直接本地招聘文书,采集当地的各种消息。”
“比如粮价、工价、天气、趣闻、领主政令等等......”
“然后每周或是每个月汇总一次,发回黑金城进行编稿,选择其中有价值的消息刊入周报。”
“今后这些报纸可以发往那些识字者较多的城镇。”
“因为比较才是最锋利的刀子。”
“外边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是集体的力量。”
格林看了他好一会儿,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很有想法,但你得首先感谢老爷的印刷厂和造纸厂。”
“换作原来的时候,你的这份理想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达成的机会。
“现在不同了。”
“我认为罗德老爷会同意的。”
莱昂内尔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说的对,我可买不起大量的羊皮纸或是莎草纸来印刷。”
“而手抄发刊更是无法想象。”
两人笑了一会儿。
广场上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文书副手收拾好东西,小声提醒道:“咱们该回去整理今天的稿子了。”
诗人点了点头,再次回望了一眼广场。
“格林,我们先回去了。”
“期待能尽快看到你今日的成品画作。”
绘画和写作不同,炭笔素描只是前置,真正耗时的功夫都在后头呢。
格林沉默着点点头。
他望着莱昂内尔等人走进塔楼。
接连画了十几张草图的格林每个指尖都变得黢黑。
他稍后就会把这些画整理出来,挑出最好的几张细化成画稿。
或许会有一天,他的画会被雕刻成版,然后印在《黑金周报》或是书籍上。
人们会看见今日那个站在演说台上的年轻领主。
还有一片举起的手臂和一枚枚在晨光中闪亮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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