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学 > 都市言情 > 半岛:我被顶流偶像供养了 > 第366章 你早说啊~【鲲鲲打赏加更】

高尺巨蛋的后台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工作人员推着服装箱小跑经过,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急促的指令。

有艺人在待机室门口对台本,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隔壁。

空气里混着定型喷雾的气味和咖啡的苦香。

aespa的待机室门关着,门上的标签被灯光照得发白。

刘知珉坐在化妆镜前,造型师的刷子在她脸上扫过,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时不时点开屏幕瞥眼看一下手机。

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好几天都联系不上,怎么一声不响的消失这么久?

刘知珉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好像也是每天这样等他电话。

西八!

故意的吗?

也不像啊?

又没吵架,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星期发的,还亲热的叫着猪猪蛇,让她晚上洗白白......

洗了,结果晚上没来。

西八!

“好了。”造型师收了刷子。

“内,康桑密达。”刘知珉点点头,又拿起手机。

金冬天也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欧尼,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有人在北汉山拍到奇怪的光】,底下附了几张照片,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评论在问是不是P的,有人说看到那边有雷闪,大冬天的,不正常。

“最近也太多这种怪事了吧?”金冬天嘀嘀咕咕的道:“前几天新闻还说汉江死了很多鱼,被冲上岸......”

刘知珉盯着那几张照片,没什么反应,她现在哪有心情看这些猎奇新闻。

“欧尼怎么心不在焉的?”金冬天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里比待机室吵得多,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门,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四处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其他人后,这才拨出申有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还没有消息吗?”刘知珉语气生硬地问道。

“没有。”申有娜说话的气压也很低:“我找公司高丽大的兼职生打听过了,他也不在宿舍。”

“那他能去哪?”刘知珉的眉头皱起来。

“会不会是回国了?”

“呀,你说点像话的好吗?”刘知珉不耐烦的大声道:“他现在的处境能坐飞机吗??”

“你对我凶什么啊?我只是推测一下呀?”

“这种无脑的推测就不应该有!”刘知珉有些不爽,“你说你一天那么闲,又不跑行程,怎么不看好他?”

“谁说我没有行程啊?”申有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最近也在宣传迷你专辑好吗?”

刘知珉冷笑一声:“那怎么打歌台看不见你们ITZY呢?你们该不会是在家里宣传吧?”

“你——!”申有娜气得噎了一下,嚷嚷道:“我们过几天要去日本宣传!”

“呵,还日本。”刘知珉声音透着一股明晃晃的嘲讽:

“事业事业不行,现在连个人也看不住,我说申有娜xi,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呀!”申有娜彻底炸了,在电话里怒吼道:

“他那么大个人,要去哪还能每次都跟我汇报?倒是你,天天说自己忙,请问你忙出什么了?你除了找我茬,还会干什么?”

“他住你家,你就有责任看好他!”刘知珉寸步不让:

“现在人丢了,你难道不该负责?”

小兔子也炸了:“我怎么负责?要不我跳楼去找地狱使者打听?”

“吵死了!”刘知珉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打电话问多灵!”

“呀!到现在你都没问过多灵吗??”申有娜的声音更大了,“那你刚才跟我吵什么??”

嘟——嘟——嘟——

电话挂了,气得申有娜抱着电话哇哇大叫。

而对刘知珉来说,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得过分了,但她控制不住,昨天还好,以为崔时安只是忙,才没有跟她联系,可今天还这样就很奇怪了,

本来以为是申有娜在从中作梗,结果打电话一问,那丫头也说好几天没联系上了。

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太不正常了!难道......出事了?

不会的!她急忙把这个念头掐灭,崔时安绝对不会有事的,

她翻到多灵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她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咬着嘴唇,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正要拨第三遍,一条消息弹出来:【我正在接待客人,稍后给您回电。】

刘知珉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她知道多灵是做什么的,也知道崔时安跟她的合作关系,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多灵不可能安安心心地“接待客人”,看来,应该没什么事吧?

既然没什么事,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想到这里,猪猪蛇眉毛又拧了起来,恶狠狠的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拳头:

有本事就一直不要联系,不然打死你!哼!

另一边的JYP,走廊灯火通明。

申有娜因为刚才知珉的一番找茬,气得直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不下去那股火,恨不得把手机砸在墙上。

Lia从练习室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手机攥得死紧。

“怎么了?”她好奇地走过来,“我好像听见你在跟谁吵架。”

“是单方面被骂!”申有娜的声音又尖又冲。

“谁啊?”Lia皱起眉,“又是刘知珉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申有娜一手叉腰,一手往后抹头发,把那几根碎发狠狠地别到耳后。

Lia的脸沉下来:“她骂什么了?”

“她说我们是糊咖!”申有娜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说我们新歌连打歌舞台都上不了!”

“莫?!”Lia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转身就往练习室里走,步子又快又重,推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都过来一下!”

黄礼志正压腿,闻言抬起头,李彩领在喝水,差点呛着,申留真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都忘了放下。

几个人看着她那张气得像猴子屁股的脸,面面相觑。

“怎么啦?”黄礼志站起来。

“我们被人鄙视了!”Lia垮着脸,一字一顿。

“谁啊?”申留真皱起眉。

“还能有谁?”Lia看着她,“你的好闺蜜呗!”

申留真愣了一下:“你说Karina欧尼?”

“呵,居然还有脸笑话我们,”Lia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

“也不知谁一跳舞就压嗓,高音也全靠垫!还有那个金冬天,跳的什么啊?又不是踩舞蹈机!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去,一个笨重拖沓一个浑身都是短板全靠运镜......”

“哈哈~”申有娜本来一肚子火气,听她这么一吐槽,笑得直咧嘴:“欧尼很犀利呀~”

“本来就是嘛,全靠营销!”Lia气呼呼的说道:

“动不动就谈什么概念,她们哪次演唱会开麦没闹过笑话?真是好笑!”

“欧尼先别激动,”李彩领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吗?”Lia抱着胳膊,下巴抬起来,“说我们连打歌舞台都上不了。’

黄礼志脸色微变,再次看向申有娜:“她真这么说?”

申有娜没吭声,但脸上那副又气又委屈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申留真连忙打圆场,“你们吵架的时候她随口说的吧?知珉欧尼不是那种人——”

“吵架也不应该这么说啊?”Lia打断她,“说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似的,现在的人都喜欢短手霸王龙吗?”

“真是太过分了!”李彩领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有娜她现在在哪?叫她过来把话说清楚!”

“她们SM今天好像在高尺巨蛋开家族演唱会。”黄礼志看了一眼手机。

“那离我们很近啊?”李彩领道:“走,过去让她给我们道歉啊!”她说着就要进去拿衣服。

“欸等等——”申留真连忙拦住她:“都冷静一下啊,人家在开演唱会,何况SM那么多人在场,这样去找她会把事情闹大的。”

“人多了不起啊?”Lia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又对申有娜道:“你去把雪允她们叫来!”

黄礼志眼皮一跳,连忙开口劝慰道:“好啦,又不是打群架,这件事下次单独见面再说吧,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

李彩领回过神,狐疑地望向申有娜:“不过你们怎么吵起来的啊?"

高尺巨蛋这边,刘知珉还在等多灵的电话。

其他几个成员在补妆,不过能明显感觉到队长大人身上的低气压,时不时都会透过镜子偷瞄她几眼,然后又互相无声的交流,最后大家短暂得出一个结论——

她多半又跟姐夫吵架了。

因为除了崔时安,已经没有人能让这欧尼独自生闷气了。

这时,刘知珉的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接起来:“他人在哪?”

多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的:“大人修炼去了。”

“修炼?”刘知珉愣了,“上哪修炼?”

“山里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刘知珉的眉头顿时皱得老高。

她从来没听崔时安说过他需要修炼,他每天不是在她这儿就是在申有娜那儿,要么就是去多灵的神堂坐着,从来没见他“修炼”过。

“他没告诉你地点吗?”

“没有。”多灵解释道:“大人只说要去一段时间。”

刘知珉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他是在修炼,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内。”多灵的声音很笃定,“大人的香火图这几天一直在攀升,已经快突破第五层了,应该修炼得很顺利。”

刘知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但下一秒,那股气又提上来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

发一条消息很难吗?

害她担心了三天,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

“那他没说什么时候结束吗?”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有,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阿拉嗦,那你忙吧。”

刘知珉挂了电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她下意识翻出申有娜的号码,想打过去说一声,手指划到一半又停住。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盯着申有娜的头像,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哼,看个人都看不住,活该,急死你!

奉元寺。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寺院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色。

大殿里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棂漏出来,在院子里切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沉闷地往山下滚。

后院的禅房很安静。

墙角的石棺静静地躺着,棺盖合着,旁边的石台上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暮光照在刀身上,那些锈迹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红。

崔时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黑色纱布,遮住了半张脸。

多灵攥着手机,快步来到他身边:

“大人,我都按照您的话跟夫人说了。”

“嗯,她怎么说?”

“就问了一下您还要修炼多久......”

崔时安叹了口气:“总得等我眼睛恢复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会把她们吓死。”

说完,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房檐的方向偏了偏。

多灵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去泡壶茶来。”他说,“我要招待客人。”

多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什么也没看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晚钟停了,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灵官从房檐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坐到石桌面:

“想不到你眼睛虽然瞎了,感知还这么敏锐。”

崔时安撇了一下嘴:“什么瞎不瞎的,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吉利,我这是在康复治疗好吗?”

灵官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黑色纱布,疑声道:“这寺住持还有这等精妙医术?”

崔时安沉默了。

那晚的事他还记得,山君的血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倒在棺材里,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老和尚带着一群沙弥忽然出现在北汉山上,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连同棺材,和那把锈刀,一并抬下山。

甚至连那两颗挖出来的眼睛,也用布包着带了回来。

然后用剩下的偷生鬼骨灰,将眼睛重新给他黏回了眼窝,没想到还真的快长好了。

崔时安也问过老和尚为何知道这种办法,但老和尚只是笑着对那佛像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偷生鬼本来就是靠偷取他人生命力壮大自身的秽物,骨灰有这种效果也不奇怪。

崔时安收回思绪,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这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我要是没留下骨灰,老和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灵官很想翻白眼,但想到这家伙可能根本看不见,那白眼翻了也是白翻,只得憋了回去,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

一枚由红绳串着五枚古铜钱、边缘沾着江水泥渍的面罩,稳稳地落在崔时安身前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正是那晚在汉江中遗落的五帝铜钱面罩。

崔时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冰冷粗糙的铜钱表面,一股极其熟悉又混杂着血腥与江水的复杂气息瞬间涌入指尖,直达心底。

“此物...为何会在我前世的尸身上?”崔时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帝钱,镇尸辟邪,防其尸变,扰阴阳之序。

“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灵官面无表情的说道,他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着那口棺。

棺盖是后来合上的,边缘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泥土,有几处地方还沾着干枯的草屑。

他伸出手,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敲在一块实心的石头上。

“这口棺,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留着。”崔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所当然。

灵官的目光移向旁边那把锈刀,刀身靠在不大的石台上,刃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锈。

但刀柄上那个“装”字还在,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还是清清楚楚。祂正要伸手想去拿——

“嗖——”

刀从石台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进崔时安手里。

他握着刀柄,把刀横在膝上,拇指在刀身上慢慢摸过去,摸过那些锈,摸过那些缺口,最后停在刀柄上那个字上。

“这也是我的。”

灵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不但杀了山君,还毁坏了北汉山那么多植被,以及电塔,罚金可不会少。”

崔时安皱眉:“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山君已经死了,自然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多少?”

灵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加上停电对附近居民造成的损失——”

“这也要算在我头上??”崔时安的声音拔高了。

“本官还没说完呢。”灵官的手指没停,算盘珠子噼啪响,“还要加上汉江死的那些鱼——”

“呀!”崔时安“嗖”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灵官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攥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来了。

“本官要是能抢,“灵官慢悠悠地把算盘收回去,“早就抢了,别忘了,花鸟鱼虫也是这世间生灵,它们又何其无辜?而且你是学生态的,应该明白我的话吧?”

崔时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坐回去,把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起来。

修复生态确实挺花钱,但汉江能有什么生态?治理伟哥超标吗?

“山君应该有很多钱吧?”他试探着开口,“把祂的财产没收了,应该够交罚金吧?”

“祂是祂,你是你。”

“西八………………”崔时安低声骂了一句,又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我好歹也帮你们打了只大老虎………………”

“按理说,”灵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张员瑛的灵魂本应该散了,强行将她送回去,已经违反了规矩。”

“行。”崔时安不再反驳:“说个数目。”

灵官重新掏出算盘,手指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在暮色里跳个不停。

“674032800元。”

崔时安“嗖”地又站了起来,张着嘴,正要破口大骂————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多灵端着茶盘走进来,白瓷壶,两只杯子,几根新折的松枝插在瓶里当清供。

她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石桌边,把茶盘放下,正要给两人斟茶——

她抬起头,看了灵官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对上来的时候,多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淌出来,浇在石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鞋面上,她都没感觉。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沉沉的,凉凉的,从头皮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鬼仙、邪神,但没有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腿肚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想跑,跑不动,想低头,低不下去。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崔时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接过茶杯时,轻轻在她手背摁了一下。

多灵顿时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口气,但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快速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边:

“大人......需要小女把香火图带过来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了眼灵官。

崔时安偏了一下头,纱布下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脸微微侧向灵官的方向,下巴抬了一下:

“肯恰那,祂现在应该不是我的对手。”

灵官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多灵还站在那儿,那点不服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多灵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她就放心了。

于是尴尬地朝灵官笑了笑,那笑容又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躬身,快步退出院子。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松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落在石桌上,碎碎的。

崔时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家中巫女不懂事,”他放下杯子,“还望灵官不要见怪。”

灵官“嗯”了一声。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账本官还没算完。”他说。

崔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墓出世的时候,导致飞机坠毁,伤亡颇重,因此还需要额外处罚一千亿。”

崔时安愣住了。

前面那六十七亿,他认了,大不了存几年,再找朴振英借点,总能凑齐。

现在又冒出一千亿?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在石桌上涸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们地府还真当我好欺负是吧?”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火气:

“什么都要怪在我头上?怎么不去找挖墓的人要赔偿?人家飞机坠毁,保险公司和航空公司难道不会赔吗?你们地府屁事啊?”

灵官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崔时安那张缠着纱布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那是对活人家属的赔偿。”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对亡者本身的赔偿。”

崔时安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来,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所以拿了这一千亿打算怎么处理?是烧给那一百多名遇难者?还是等他们转世后,再每人发一张银行卡,然后告诉他们——喏,这是你们上辈子的抚恤金?”

灵官没有生气,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开,落在石台旁边那把锈刀上。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补上这一千亿。”

崔时安皱了皱眉。

灵官的目光还停在那把刀上:“你这把刀,杀过无数亡魂,也染过山君这种存在的鲜血,很适合用来镇压汉江底下的冤魂。

崔时安没说话。

“这把刀——”灵官顿了顿,“能抵一千亿。”

“行,你拿去。”

崔时安十分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甚至没有犹豫,手一抬,那把刀从膝上弹起来,刀柄朝前,平平地推向灵官的方向。

灵官愣了一下,没想到崔时安会这么爽快,连忙接住刀,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沉甸甸的气息从刀柄渗进掌心。

崔时安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想要刀直接说不就行了吗?还扯什么飞机坠毁,这么说话累不累啊?”

灵官的脸有点红,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确实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祂今天来,确实是为了这把刀。汉江底下的冤魂越来越不安分了,

需要一件够分量的事物去镇。

这把刀杀过的人,染过的血,背负的杀业,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罚金扯到飞机,从飞机扯到亡魂,结果被这小子一眼看穿了。

但没办法,祂以前又用不着跟人勾心斗角,只好用咳声掩饰尴尬:

“咳,总之......这把刀本官会放进汉江,等你有了一千亿,再来找本官赎回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时安脸上。

“而且——只要这把刀在汉江存在一天,你过江通行无阻,毕竟,这是你的东西。”

崔时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早说啊。”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倒给你一千亿本座都认。”

灵官看着他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刚才那六十七亿,是不是也要少了?

“山君的尸首在哪?我要带回去。”

“吃了。”

“真的。

灵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骨头总有吧?”

崔时安笑道:“骨头我让老和尚拿去泡酒了,还没入味,你要是想喝还得再等等。”

灵官张大了嘴巴,脸上尽是荒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完这个消息,把刀收起来,站起身来。

石桌对面的凳子被他往里推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响。

“走了。”他说。

“不送。”崔时安朝他挥了挥手,脸朝着灵官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灵官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崔时安微微颔首:“你问。”

灵官迟疑了片刻:“那天背着灵魂过江的魃,到底是不是你?”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松枝不晃了,连远处首尔的喧嚣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时安没有立刻回答,脸朝着灵官的方向,缠着纱布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久到灵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你都知道那是魃了。”

灵官的眉头皱起来。

崔时安把脸转回去,朝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的方向,纱布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说器物只要承载了足够多的执念和恨意,或许真的能成为某种通道。”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来对灵官咧嘴一笑:“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灵官默然。

崔时安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暮色沉沉,把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山岳。

天边那线光彻底沉下去了,灵官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瞬,然后远了。

崔时安抬起脸,让晚风吹在纱布上,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上,摩挲着指尖的五帝钱,若有所思:

“究竟为何会变成那副鬼样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松枝,沙沙地响。

远处,首尔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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