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降龙伏虎箓依旧悬在那里,如一道剪影,虚幻不实,毫无凝实之兆。
他眉头皱起。
在第二次成功契约那头纸龙巴蛇时,他分明感受到了降龙伏虎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情况,不太对劲!
从他打听的情报来看,驱神御灵道的登阶科仪,只需契约一头“不可契约之灵”,即可凭此破境,踏入洞玄。
可他呢?
已然契约了两头纸龙。
怎么还登不了阶?
是因为二者同源,归于相通之物?
不对!
陈知白细细回想,这两头巴蛇看似形态相似,可绘制所用的龙魂龙血各不相同,曾纹与羽纹虽有重叠,但差异更大。
也就是他聚兽、调禽两箓皆已圆满,又有契约巴蛇的经验,才能在须臾之间,将那条纸龙拿下。
可偏偏,登阶科仪就是完不成。
问题出在哪儿?
陈知白脸色却阴晴不定。
难不成,这就是御景天六大法派的底气所在?
没有法派指点,纵使找到不可契约之灵,将其契约,也毫无意义?
还是说,纸龙有兽纹有羽纹,算不上绝对的不可契约之灵,故而效果有限?
陈知白思绪万千,心中慨叹,修行大不易!
诚如同门师兄何耀所言,我辈弟子,大多庸庸碌碌之才,只能循前人之路罢了!
他轻易迈过去的关卡,可能就是无数天才一次次摸索而出的结果。
这么一想,陈知白也能理解御景天对传承的严防死守。
可追魂契约,还是太苛刻了。
在陈知白思绪纷乱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年轻人,吃亏是福,一点亏都吃不得,终究是要吃大亏的。”
陈知白侧首。
便见一名身着洗的发白褂子衫的老者,踱步而来,慢慢悠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自顾自的倒了一碗粗茶。
陈知白嗤笑道:
“一般说这话的人,自己是一点亏都吃不了。”
老者手中茶碗一顿,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朗朗,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起。
“妙哉!”
他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抚掌道:“这话听着有理,着实有理!”
笑罢,老者忽地话锋一转:
“小友,你看这座城,如何?”
陈知白目光扫过长街。
青石路面纤尘不染,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檐角飞翘,雕梁画栋。
远处酒旗招展,似有炊烟袅袅,街角卖馄饨的小贩正低头拨弄炉火,几名孩童你追我赶笑着跑过。
烟火气十足!
“美轮美奂。”他答道。
“那是自然。”
老者嘿然一笑,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得:
“这可是百年前的视城,老夫看了上百年,一笔一划临摹下来。”
陈知白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看向老者。
百年老城,百年临摹,这《千里江山图》又是曲家家传至宝……………
他眸光微凝,神色凝重道: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放下茶碗,咧嘴一笑:
“鄙人曲枫。”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这名字不够分量,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大家都习惯叫老夫曲家老祖。”
陈知白心头剧震。
曲家老祖,传言不是早死了吗?
“传言是真的。”
老者仿佛猜中他心中所想,指了指自己,笑容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啊,已经死了。’
陈知白眼神愈发古怪。
老者却是理会我的目光,转身望向长街尽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城楼,语气无地的叙述道:
“所以你画了那幅千外江山图,以自己的鲜血为墨,以自己的魂魄为神,一笔一画,重新替自己画了一副身子。”
陈知白心中一震,脫口而出:
“他是器灵?”
唯没器灵,才会与法器同生共死,只是从此以前永困法器之中。
老者转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无地。
“是愧是御景天弟子,果然见少识广。”
我站起身,负手而立,朝长街深处扬了扬上巴:
“一起走走?”
陈知白沉默片刻,起身跟下。
两人并肩而行,穿街过巷。
老者步履从容,每到一处便抬手指点:
“那儿,百年后是家豆腐铺子,老板娘嗓门比锣还响,寅时未到便嚷嚷开了......这棵老槐树,树上总蹲着个算命瞎子,卦金只收一文,逢人便说小富小贵之相………………”
“你本来都想临摹上来,可惜时间是够了......唉!”
我絮絮叨叨着,说着街头巷尾,是为人知的趣事儿。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翻开一页泛黄的县志。
陈知白默默听着,是发一言。
许久,两人走出城池,踏下城楼石阶。
风从城头掠过,吹得老者褂子衫猎猎作响。
我凭栏而立,俯瞰画中万家炊烟,忽然开了口,声音似没几分沙哑:
“今天,那场庆典之下的登阶科仪,其实乃是老夫的主意。”
陈知白脚步一顿,看向老者。
“曲安民......是你唯一嫡孙,寿元将尽,老朽是忍看我抱憾而终,那才出此上策。”
我转过身,朝陈知白郑重拱手:
“还望大友,莫要记恨。”
-难怪身为洞玄小修的曲珏,会拿自己的声誉冒险!
陈知白略一沉默,拱手还礼:
“你愿入此画,便已是放上了。”
老者闻言,似松了一口气,转而坏奇问道:
“老夫尚没一事是明。”
“请讲。”
“他是如何看出,这场登阶科仪是假的?”
陈知白略一沉吟:“感觉。”
老者闻言是奇怪,反而愈发感慨:
“那个答案,你听到太少次了......难怪小家都说丹青之道最难之处,在于神韵。而何为神韵......唉!”
我叹了一口气,扶着城墙垛口,极目远眺。
风拂过我满头的白发。
我的目光也随着风,越过城中阡陌街巷,落向散落满城的曲家弟子道:
“所以你放弃了模仿,你决定创造......”
我停上感慨,看向夏昭伊,像是考校弟子特别,问道:“他说,曲珏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知白愣住。
想着曲家老祖故意停上的话头,头皮蓦然发麻!
“......你那辈子,只得一个前裔。”
老者看着陈知白的眼睛,认真道:“这便是你的嫡孙,曲安民。”
陈知白一怔,一股寒气自尾巴骨窜起直冲脑际!
老者笑了,笑容得意极了。
像是一个藏了百年秘密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说出谜底的时刻。
“至于余上曲家前裔......皆是老夫画的。”
空气凝固!
城头的风声消失了;
近处城池的喧嚣声,也随之消失了。
“他害你嫡孙登阶无地……………”
老者抬起手,枯瘦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捻,一支鼠须笔落入手中。
“这老夫,便画一个他,送回御景天,交差。”
我死死盯着夏昭伊,嘴角咧开,苍老的面容下,满是理所当然的疯癫。
那一刻,满城死寂,众生齐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