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屠……阿鼻!
功德杀伐至宝,杀人不沾因果!
死在这两剑之下,就算是帝俊也查不到是谁杀的。
陈庚瞳孔不断收缩,世界在此刻清晰无比,他看得见两把剑的刃口上闪烁的寒芒。
这两剑...
陈庚攥着先天陈庚,指尖发烫。
那根锏通体赤金,纹路如龙脊盘绕,表面浮着未凝的混沌气,一触即震——它尚未真正出世,只因被羲和以太阴真意强行抽离母胎,此刻正嗡鸣不休,仿佛随时要挣脱桎梏,反噬持锏之人。
可羲和根本不管。
她抬手一甩,先天陈庚划出一道撕裂虚空的金线,直贯苍穹尽头。那一瞬,洪荒天幕竟被硬生生犁开一道幽暗裂隙,裂隙深处翻涌着破碎的因果丝、溃散的时间流、还有无数个正在坍缩又重生的平行界域投影——那是被罗睺遗弃的“残界”,是天机老祖逃命时仓皇撕开的退路,也是他此世神魂最后锚定的坐标。
“追!”
羲和足尖一点,太阴月华陡然暴涨,化作一条银白长河裹住陈庚,逆流而上,撞入裂隙。
陈庚只觉五感骤失,耳畔万籁俱寂,唯有一声低沉如钟的叹息在识海深处震荡:
【……你娘疯了。】
不是幻听。
是天机老祖残存道念濒死前的最后一句本能吐露,带着三分惊惧、七分绝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悲凉。
他算尽万古,推演三千劫数,却没算到太阴元君会为一个未证道的儿子,悍然踏碎天机铁律,以道主之躯行匹夫之事——不讲因果,不守规则,不计代价,只凭一口恶气,一腔血性,一把铁锹,一根锏。
裂隙轰然闭合。
洪荒东极,太阳星骤然黯淡一瞬,帝俊端坐于扶桑树巅,袖中双拳绷紧如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他望着那道消失的银光,喉结滚动,却终究未动。
不能拦。
若拦,羲和真会把不周山扛起来砸向太阳。
更可怕的是——她真干得出来。
而此时,裂隙彼端。
陈庚双足刚落地,便觉脚下大地软如腐泥,抬头望去,只见漫天皆灰,穹顶悬着九轮残缺日轮,每一颗都布满蛛网般裂痕,缓缓渗出暗红浆液;脚下山峦扭曲成诡异弧度,河流倒悬于半空,水珠凝滞如琥珀,其中封着无数张惊恐扭曲的面孔——全是天机老祖过往推演失败时,被反噬湮灭的“推演身”。
这是天机道主自辟的“推演界”,专为规避大道反噬所设,寻常道主踏入,瞬间便会沦为推演棋子,意识被拆解成千万份,填进无尽因果模型里,永世不得超生。
可羲和只低头啐了一口:“呸,腌臜地方。”
她一脚踏下。
轰——!
整片大地无声震颤,所有倒悬河流寸寸崩断,那些琥珀水珠齐齐炸裂,里面面孔尚未发出哀嚎,便已被太阴月华冻成齑粉,连魂火都未及燃起,便彻底归于虚无。
“他藏哪了?”陈庚开口,声音沙哑。
羲和没答,只将先天陈庚往地上一顿。
嗡——!
锏尖迸出一点寒芒,倏忽分化千万,如针似雨,刺入四面八方每一寸虚空、每一道褶皱、每一粒尘埃。
陈庚瞳孔微缩。
这不是探查,是“钉标”。
她要把这方世界所有可能藏匿之处,全部用先天陈庚的道则钉死——只要天机老祖一丝神念尚存,便无处遁形。
果然,三息之后,东南角一处枯井井壁上,忽有水波荡漾。
井中倒影本该映出灰天残日,此刻却浮出一张惨白人脸,嘴唇翕动,无声念咒。
“找到了。”
羲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竟有几分少女般狡黠。
她抬手,不取锏,不引月华,只并起两指,朝那井口轻轻一戳。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法则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像是戳破一只薄薄的肥皂泡。
井中人脸猛地睁大双眼,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随即整张脸如镜面般寸寸龟裂,哗啦一声,碎成万千光点,每一点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天机老祖本尊,在混沌海深处一座青铜巨殿内,正疯狂掐诀,身后浮现出十二重叠影,每一道影子都捏着不同印诀,对应十二种终极遁法。他额头青筋暴跳,嘴角溢血,显然已燃烧本源,拼尽最后一丝道基。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结成第十三道“归墟印”的刹那——
一道银光,毫无征兆,自他眉心透入。
不是攻击,是“降临”。
太阴元君的意志,借先天陈庚为桥,跨越诸界,直接压入他的识海核心。
天机老祖浑身一僵。
他看见自己十二道遁法影子,正被一缕缕银白月华缠绕、冻结、碾碎。他听见自己道基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那是大道根基被强行掰断的脆响。
“不……吾乃天机……天机不可违……”
他嘶声低吼,声音却越来越弱,像被扼住咽喉的野狗。
羲和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平淡,温和,甚至带点笑意:“谁跟你说,天机就一定得是天定的?”
“我偏要改。”
话音落,她屈指,轻轻一弹。
轰——!!!
混沌海深处,那座青铜巨殿无声湮灭。
天机老祖十二道遁法影子齐齐爆开,化作十二道凄厉惨白的光束,射向诸天万界——那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将自身残魂碎片送入不同纪元,只待日后复苏。
可羲和早等着。
她抬手一抓,十二道光束尽数落入掌心,如萤火般明灭挣扎。
她没捏碎,也没镇压。
只将它们往先天陈庚锏身上一按。
嗤——!
十二道光束如墨入水,迅速被赤金锏身吸收,锏体表面,缓缓浮现出十二枚细小符文,每一道都扭曲跳动,仿佛活物在痛苦蠕动。
“留着。”羲和将锏塞回陈庚手中,“以后你证道时,拿它们祭剑,能省不少力气。”
陈庚握紧锏,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那不是太阴之寒,而是被镇压的天机道则在反噬。
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何非要抢这根锏。
不是为了杀戮。
是为了给他铺路。
铺一条……无需再向任何人低头、无需再被任何规则束缚、无需再看任何道主脸色的举道之路。
“走。”羲和转身,拍了拍衣摆泥灰,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下一站,去找罗睺。”
陈庚一怔:“罗睺前辈?”
“呵。”羲和冷笑,“他送莲花时,我就闻见他袖子里的血腥味了。那莲花瓣上沾的,是青凤老祖的心头血——他想借刀杀人,先借我的刀,再借你的火,烧干净所有碍事的骨头。”
她顿了顿,眸光如刃:“但老娘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刀使。”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一掌按向自己左胸。
陈庚心头剧震,欲上前阻拦,却见她五指微收,竟从心口位置,硬生生扯出一团氤氲流转的银白光团!
光团之内,蜷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卵。
卵壳薄如蝉翼,内里隐约可见一道微小身影,头生双角,背负羽翼,正酣然沉睡。
“喏。”羲和将卵递来,神色罕见地柔软下来,“你三哥的遗蜕,当年被青凤镇压时,我偷偷藏了一缕真灵进去。这些年一直养在心窍里,借太阴精气温养……现在,交给你。”
陈庚双手颤抖,几乎托不住那枚卵。
三哥……帝丙。
那个最莽撞、最冲动、最不服管教,却在第一次妖庭大战中,为掩护幼弟撤退,独自冲向凤凰族千军万马,最终被青凤老祖一爪撕碎元神的三哥。
原来没死。
原来一直活着。
“他醒了,会记起一切吗?”陈庚声音哽咽。
“记不起。”羲和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心窍温养,重塑真灵,代价是抹去所有前世记忆。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她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陈庚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所以,小七,你得教他。”
“教他怎么活,怎么笑,怎么骂人,怎么打架……教他别像他爹,整天板着脸装圣人;也别像他娘,动不动就抡铁锹挖山。”
“教他……做个普通孩子。”
陈庚喉头滚烫,重重点头。
羲和却已转身,望向远方混沌翻涌之处,声音渐冷:“不过在教他之前……得先把账算清楚。”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霎时间,整个推演界开始崩塌。
灰天寸寸剥落,残日纷纷坠地,扭曲山峦如蜡般融化。可崩塌并非毁灭,而是“归位”——所有被天机老祖窃取、篡改、封印的因果线,正被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强行抽离、梳理、打结。
陈庚看到,无数条金线自虚空浮现,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诸天的巨大罗网。网中央,赫然是自己前世今生的所有轨迹——从开天之初的混沌胎动,到青凤镇压时的魂火将熄,再到太阳星觉醒、金乌化虹、兑换大道……每一处关键节点,都被密密麻麻的黑线缠绕、勒紧,如同提线木偶。
那是天机老祖布下的“命运绞索”。
而此刻,羲和正一根根,亲手剪断。
剪断一根,陈庚便觉肩头一轻;剪断十根,他体内金乌血脉轰然沸腾,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剪断百根……他眼前豁然开朗,竟隐隐窥见自身大道雏形——不再是依附太阳的纯阳之道,而是阴阳交汇、生死轮转、烈焰焚尽后必有新芽破土的……涅槃之道!
“娘……”他喃喃。
“嘘。”羲和竖起食指,唇角微扬,“别说话,好好看。”
她指尖轻点,最后一根绞索应声而断。
轰隆——!
整个推演界彻底消散,化作亿万点星光,汇入羲和掌心那枚银白光卵之中。
卵壳微微一震,内里沉睡的身影,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洪荒本界,不周山废墟之上。
始麒麟仰首望天,须发无风自动。
祂身后,麒麟族九大长老齐齐跪伏,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父神……”赵子琦声音发颤,“天机老祖……陨了。”
始麒麟沉默良久,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传令全族……千年之内,闭山封禁,不得踏出祖地半步。”
“另……备最上等的‘息壤’与‘建木枝’,三日后,送往太阳星。”
赵子琦愕然:“父神?!”
“送去。”始麒麟声音如铁,“就说……麒麟族,恭贺太阴元君,寻得麟儿归。”
话音落,祂抬手,一掌拍向不周山废墟。
轰——!
烟尘冲天而起,废墟深处,竟有无数嫩绿藤蔓破土而出,迅速交织成一座青翠山峦,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正是当年被挖穿的不周山,竟在始麒麟一掌之下,以建木为骨,息壤为肉,当场重铸!
可没人注意到,那新生山峦的山腰处,一道极细的银白裂痕,正悄然蔓延。
裂痕深处,隐隐透出太阴月华。
始麒麟垂眸,望着那道裂痕,久久不语。
他知道。
这一掌,不是修复。
是妥协。
更是警告。
——告诉洪荒所有道主:太阴元君的怒火,连不周山都能挖穿,连天机大道都能剪断,那么……下一个,会不会是昆仑墟?是玄冥宫?是紫霄宫?
而此刻,混沌海另一端。
陈庚握着先天陈庚,站在羲和身侧,仰望前方那座悬浮于星海之间的黑色孤峰。
峰顶,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长发如瀑,指尖捻着一朵半凋零的八品白莲。
罗睺转过身,笑容温润如初。
“元君,别来无恙。”
羲和没理他,只低头,用指甲刮了刮陈庚手背上沾的一点泥巴,动作随意,却让罗睺眼底笑意骤然一凝。
“罗睺。”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你送的莲花,我烧了。”
她摊开手掌。
掌心,一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火焰中心,正有一朵白莲残骸在无声蜷缩、碳化。
罗睺笑容不变,指尖莲花却微微一颤:“哦?那可是……”
“是青凤的心头血炼的。”羲和打断他,抬眸直视,“你用它做引子,想把我儿子引去诛杀天机,再借天机临死反扑,重创我儿道基——好让他不得不求你庇护,从此沦为你的傀儡,替你清扫诸天障碍。”
她顿了顿,忽而笑出声:“罗睺,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年在紫霄宫听道时,坐在你前头三排?”
罗睺笑意终于僵住。
“那时你总偷看我后颈的痣。”羲和歪头,语气天真,“后来你被鸿钧罚抄《大道五十》三百遍,还是我替你写的。”
她向前一步,脚下混沌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银白光路:“所以啊……别跟我玩这些小把戏。”
“你真以为,我不知你背后是谁在撑腰?”
罗睺瞳孔骤然收缩。
羲和却已转身,牵起陈庚的手,踏上光路:“小七,记住了——”
“这世上,有些账,可以慢慢算。”
“但有些债,必须当场还。”
光路尽头,黑峰崩解。
罗睺的身影在溃散前,只留下一句沙哑低语:
“……原来如此。你早知道。”
羲和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
“废话。我儿子的命,比你整个混沌海都贵。”
陈庚跟着母亲前行,掌中先天陈庚嗡鸣愈烈,仿佛在应和。
他忽然想起帝俊临别前的话——“此世举道莫要再拖了。”
原来父亲早已预见。
预见母亲会来。
预见罗睺会出。
预见一切风暴,终将汇聚于他掌中这根赤金之锏。
而此刻,他握紧它,不再觉得沉重。
只觉滚烫。
那是一种血脉奔涌、大道共鸣、万古孤寂终被填满的……滚烫。
前方,星海翻涌,新的战场,正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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