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罗平郡。
边境战事的副作用,已经波及到这里。
许多人交不起税,已经拖家带口逃难去了。
破落的院落中,杨奉远拿着木铲将稻谷高高扬起,借风势吹散表皮。
这是今年好不容易收获的半亩粮食,约有百十斤。
省着点吃,应该能撑过今年冬天。
正在柴房里切野菜的阿木,斗笠下的双眼,已经能看到密集的皱纹。
看着外面辛勤劳动的杨奉远,年仅十二岁,干农活已经是一把好手。
附近住户,都夸这孩子懂事。
见杨奉远动作似有减缓,阿木出声道:“远儿,累了就歇一歇,不着急。
“不累,早点干完才安心。”杨奉远喊着,动作更加卖力。
阿木没有多劝,这孩子虽乖巧懂事,却也是个像赵静远一般的倔脾气。
认定要做什么事,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阿木一边切菜,眼睛却只看着杨奉远,菜刀落下的声音均匀有力。
他眼里有一丝期盼,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等有了孙子,叫自己一声爷爷,又该是什么滋味。
虽非亲生,但十二年来被喊了无数声爹,阿木早已把他视作己出。
血缘上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有时候阿木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杨奉远一铲子一铲子的扬谷,稻壳洋洋洒洒的落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好似金色的雨点。
与此同时,一枚细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碎片,已至不远处。
附着在碎片上的青云子神魂,已经力有不逮。
为了防止被追上,他甚至强行把自己的神魂都切成了几块。
这种来自灵魂的痛楚,比遭到凌迟处死都要难以忍受。
“已经到极限了,必须立刻夺舍一人,才能勉强保住神魂不灭!”青云子“看向”下方,正在扬谷的孩子,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即将到来。
但正在柴房中切菜的阿木,却敏锐的感知到了危险。
他皱起眉头,提着菜刀从柴房里出来,仰头向上看去。
青云子神魂也看到了阿木,更察觉到对方体内强大的劲气。
虽然在全盛时期,世俗中再强大的武者对他来说,都和蝼蚁无异。
但此刻肉身损毁,神魂分离,早已经弱的不能再弱。
练武之人,通常意志十分坚定,倘若夺舍此人,有一定的失败概率。
反倒不如那个孩子来的好,没有多少反噬的风险。
“等回了玄清山,定要请宗门老祖找回场子来!沈舟,此人天赋竟真如传闻般可怕!”
青云子如此想着,神魂从碎片上脱离,朝着下方落去。
一直仰望上空的阿木,并不能看到神魂的存在,但他能感觉的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有危险!
致命的危险!
阿木立刻上前,一把将杨奉远拉到身后,并推了他一把:“回屋里去!”
“爹,咋了?”杨奉远不解问道。
此时青云子的神魂已经来到近前,阿木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根本来不及回答。
他在罗平郡居住多年,期间也遇到过恶霸,地痞,但一直都选择忍耐。
直到今日,一股子让他头皮发麻的致命威胁,使得已经许多年不出手的阿木,毫不犹豫的挥动手中菜刀。
强大的劲气顺着手臂灌入刀身,许长的刀气向前方当头劈下。
杨奉远看见刀光的时候,人都傻了。
老爹整日戴著斗笠,熟悉的人都知道是因为面目丑陋。
所以平日里谁说个难听话,做些欺负人的事,老爹都是忍了又忍。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丑汉子。
可是今天,杨奉远看到了说书人口中的刀光。
白色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明显的痕迹。
“大胆蝼蚁,竟敢在仙家面前放肆!”青云子的声音,让阿木和杨奉远都汗毛直竖。
“爹,谁在说话!”杨奉远惊慌问道。
下一刻,刀光溃散。
即便只是残魂,依然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抵挡的。
神魂震碎了刀光,仅仅一丝余力打过来,阿木的瞳孔剧烈收缩,想也不想的把杨奉远推开数米远。
他自己则被神魂的力量击中,狂吐一口鲜血,飞出去老远。
“爹!”杨奉远慌忙要跑过去。
青云子轻哼一声,神魂就要向杨奉远卷去。
夺舍了这孩子,回到玄清山报信,再请老祖出手为自己稳住神魂。
到时候,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杨奉远完全感受不到神魂的存在,丝毫不知性命即将休矣。
就在青云子神魂来到跟前的时候,又是一道刀光劈来。
神魂震荡,将刀光震碎。
但这一次,刀光的威力明显比前一道更强。
青云子的神魂停下,看向刀光袭来的方向。
只见戴着斗笠的男人,正缓缓从地上起来。
普普通通的菜刀握在手中,鲜血从下巴滴落在衣服上。
看起来如此狼狈,唯有气势正在不断增强。
青云子的声音响起:“小子,为老夫护法,待回了玄清山,自会赏你一场仙缘。”
杨奉远眼睛睁大,看向声音传出的位置。
仙缘?
来的是仙家?
阿木的眼神更沉:“既然是仙家,来我们家做什么?这里想必没有你能看上的宝贝。’
青云子刚要说话,便感觉神魂中传来无法忍受的痛苦。
虚弱感袭来,让他知道再不夺舍,重修的机会就十分渺茫了。
“老夫要夺舍此子,回玄清山疗伤。小娃娃,能成为老夫神魂的载物,也算你三生有幸。”
杨奉远满脸迷茫,他还不清楚什么是夺舍。
但阿木却听懂了。
“远儿,过来。”阿木喊道。
杨奉远毫不迟疑的跑过去,紧张的抓着他衣服,黝黑的脸蛋上,满是不安:“爹,仙家要我们做什么?”
阿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伸手抚摸着杨奉远的头发。
这孩子的头发又粗又硬,许多摸过的人都说,跟猪毛似的扎手。
阿木的动作如此轻柔,青云子已经急不可耐,立刻冲上前来。
菜刀高高举起,猛然挥下。
三米长的刀光,劈在神魂上。
虽然再次震碎刀光,但神魂却也被挡住。
虚弱感更重,青云子怒喝:“你想死不成!仙缘就在眼前,莫要自误!”
阿木丝毫不理,只低头看着忐忑不安的杨奉远,道:“爹会的不多,所以没能赚太多银子,让你日子过的好些。”
“爹,我觉得现在日子挺好啊。”杨奉远回应道。
“还不够好,比起你应该得到的,远远不够。”
青云子神魂再次冲来,也再次被刀光劈退。
虽然刀光依然有三米,但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劲气减弱了。
青云子的声音,显出几分阴狠:“这样的刀气,你还能劈出来多少道,想把自己活活耗死吗!”
阿木声音低沉:“本想陪你长大,看你娶妻生子,可惜,现在有些来不及了。”
“爹……………”杨奉远似明白了什么,心中更加不安。
劲气爆发,把杨奉远推开十数米外,撕裂了阿木的衣服。
“你不是问过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戴了数十年的斗笠,应声碎裂。
疤痕密布的脸上,双目精光绽放。
“我最擅长的,是刀。”
“天下无敌的仙缘,我不在乎。”
“曾经已经是天下无敌,后来发誓再不动刀,有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如果你想要我儿的命,那我只有违背誓言,把你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