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赫伯特眨眨眼,不明白尤菲米怎么会忽然生气。
祂怎么生气了?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啊?
“……”
他想了想,忽然沉默着挑起一边的眉毛,快速眨了眨眼。
等等…...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连溪水的潺潺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片圣域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颤动的微响。芙小猫的手还被尤菲米牢牢按在那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略快于常态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面被悄然擂响的鼓,节奏分明,毫不掩饰地昭示着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
祂喉间无声地滑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尤菲米衣料下紧实的肌理。那触感真实得近乎灼烫,烫得祂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薄红,又迅速被林间浮动的绿意温柔吞没。
“……你这心跳,”芙小猫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尾音轻得像一片叶落,“倒像是在替谁应答。”
尤菲米没松手,反而将那只手往里带了带,让掌心更严丝合缝地贴住自己心口。他微微倾身,额角几乎要抵上男神垂落的发梢,呼吸拂过对方耳廓边缘细软的绒毛:“它只替自己应答。可若这答案,恰好与您所想同频……那便是神谕。”
“神谕?”芙小猫轻轻嗤了一声,却没抽手,只将视线偏移开半寸,落在尤菲米锁骨下方一枚浅褐色的旧疤上——那是某次在荒芜丘陵斩断伪神之鞭时留下的,早已愈合,只余一道微凸的纹路,像大地皲裂后又被春泥温柔弥合的痕迹。“你倒真敢说。”
“不敢说的,早就在您面前碎成灰了。”尤菲米笑意渐深,眼底却沉静如古井,“您记得吗?第一次见您,在橡木之森边缘。那时我浑身是血,剑刃崩了三处缺口,左肩被毒棘贯穿,连站直都靠意志硬撑。可当您抬手为我愈合伤口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感激,而是想——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光站在那里,就让人忘了疼。”
芙小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场初遇早已被时光磨得温润,可尤菲米此刻复述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心悸。祂当然记得。记得少年单膝跪地时颤抖的膝盖,记得他咬破的下唇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滑落,更记得他抬眼望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片烧尽灰烬后、尚未冷却的、纯粹的亮。
“所以呢?”芙小猫声音轻缓,却像一根丝线,轻轻缠住尤菲米所有未尽的言语,“你今日来此,是为报恩?还是……为讨债?”
“都不是。”尤菲米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极其缓慢地,用指背蹭过男神下颌线条流畅的弧度。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一片初春最薄的蝶翼,却让芙小猫的呼吸倏然一滞。“我是来确认一件小事。”
“何事?”
“确认您是否也听见了。”尤菲米目光灼灼,不避不让,“听见这心跳声——它不止为我自己而跳。”
芙小猫沉默。林间光斑在他睫羽上跳跃,明灭不定。远处一只翠鸟掠过树冠,翅膀扇动声惊起几粒浮尘,在斜射的阳光里缓缓旋舞。时间仿佛被拉长、延展,成为一条透明的丝带,缠绕在两人交叠的手与凝固的呼吸之间。
半晌,祂终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一声被风揉碎的喟叹。
“听见了。”祂承认,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得不容错辨,“它太响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尤菲米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光亮,像冰层乍裂,春水奔涌。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芙小猫的手从自己胸前轻轻移开,十指交扣,紧紧握住。然后,他侧过脸,额头抵上男神的太阳穴,鼻尖擦过对方微凉的鬓角,气息交融,心跳在寂静中轰鸣共振。
“那便够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芙小猫没挣脱。祂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翠眸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温柔的纵容。祂反手回握,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攥住的不是一双手,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契约。
就在此时,一阵极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自两人身后不远处传来。
尤菲米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头也未回,只将扣着芙小猫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掌心温度灼人。芙小猫则缓缓转过半边脸,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来处——那是一株虬结的老橡树背后,几片枯叶正诡异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叶脉间隐隐透出冰晶般的幽蓝光泽。
“赫卡娅斯。”芙小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无形的梳子,瞬间将周遭紊乱的气流理顺,“你的尾巴尖,露出来了。”
树影晃动。下一秒,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带着点慌乱气息的“东西”从橡树后滚了出来,后爪还狼狈地绊了一下,险些摔个四脚朝天。正是赫卡娅斯——不,此刻该称她为赫伯特。她显然刚刚用冰雪凝出的临时化身偷听了全程,此刻本体还远在埃尔达,而这具分身因情绪剧烈波动,连维持形态都略显吃力,耳朵尖和尾巴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像两簇被风吹得摇曳的小火苗。
“呃……那个……”赫伯特干巴巴地开口,爪子下意识地想藏到身后,又想起自己此刻是猫形,只得徒劳地把尾巴卷成一团,“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塔塔说这里可能有线索……我、我寻思着过来瞅一眼……”
芙小猫静静看着她,翠眸澄澈如镜,映出小猫咪窘迫又强装镇定的倒影。片刻,祂竟弯起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责备,倒像是看着自家闯祸后缩脖子的小兽,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塔塔确实来了。”芙小猫慢条斯理道,目光扫过赫伯特依旧微微发颤的耳尖,“它还告诉我,你给它的松果,是用神力冻得最硬的那种,啃起来咯吱作响,它很喜欢。”
赫伯特:“……”尾巴尖抖得更欢了。
尤菲米这时才终于松开与芙小猫交扣的手,上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赫伯特圆溜溜的眼睛。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方才那场无声交锋留下的余韵尚未散尽,像暗河 beneath 平静的水面。
“赫卡娅斯,”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平稳,“你很擅长‘偶遇’。”
赫伯特心虚地眨眨眼,试图用呼噜声掩饰:“呼噜噜……我只是路过……”
“路过?”尤菲米挑眉,伸手,极自然地、用指腹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那下次路过,记得先敲门。或者——”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留块最软的垫子。”
赫伯特喉咙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竖瞳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甜丝丝的羞赧迅速淹没,耳朵尖“腾”地一下红得几乎透明,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芙小猫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边缘一朵小小的、初绽的铃兰。祂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如林间新酿的晨露:“尤菲米。”
“嗯?”
“你方才问我的问题,”芙小猫抬眸,翠色的眼波平静地拂过尤菲米,“关于‘最想要什么’……”
尤菲米神情一肃,正欲应答。
芙小猫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赫伯特,那眼神温和而了然:“答案,或许不在远方。它就在眼前,正用爪子扒拉着你的裤脚,等着你低头看它一眼。”
赫伯特下意识低头——果然,自己那对前爪正不自觉地、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尤菲米裤脚边缘的一缕织物,像抓住一根随时会飘走的云絮。
尤菲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微动,笑意无声漫开,一直抵达眼底最深处。他没有去拂开那小小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勾缠,只是伸出手,将赫伯特整个儿轻轻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臂弯里。小猫咪的身体柔软而微凉,带着冰雪初融的气息,尤菲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过去,让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喉咙里重新滚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也不再抖了,而是舒展着,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
“原来如此。”尤菲米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柔软,“谢谢您,芙小猫。”
芙小猫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祂抬手,指尖拂过身旁一株野蔷薇新生的嫩芽,那嫩芽便在祂的触碰下,悄然绽放出一朵细小的、洁白的花苞,花瓣边缘晕染着极淡的粉,娇嫩得仿佛一触即碎。
“自然从不吝啬馈赠。”祂的声音很轻,却像种子落入沃土,“只要心有所向,它自会开花。”
风再次吹起,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卷走最后一丝凝滞的余韵。赫伯特依偎在尤菲米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尾巴尖悠闲地晃荡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偷听”从未发生。尤菲米一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带着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重新牵起了芙小猫的手。
三人并肩立于林间空地中央,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交织。圣域的宁静并非死寂,而是万物生长、脉搏同频的静谧。神性的光辉与凡俗的暖意在此刻奇异地交融,不分彼此。
而在千里之外的寒冬神国,尤菲米的本体依旧端坐于神座之上,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抚过膝上小猫咪赫卡娅斯柔软的脊背。祂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未曾改变,目光似乎依旧落在那团雪白之上。
唯有祂膝上的赫卡娅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耳尖极其轻微地、满足地抖了抖。
同一片天空下,相隔不远的两处林间,心跳声悄然汇成同一种节拍。
咚、咚、咚——
清晰,有力,不再为谁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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