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上帝会宽恕我们做过的一切吗?”
“不会。”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克雷塞刚到墨西哥城的时候,就问过朋友这个问题。
两人观点一致。
克雷塞曾在某个深夜,拿着...
拉杰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那一点异常的触感——不是脂肪堆积的厚实,也不是腺体发育的柔韧,而是一种边界清晰、质地坚硬、微微活动的肿块,像一枚被皮肉裹住的鹅卵石,沉在右乳外上象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意彻底散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她……”拉杰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她多大?”
男人把女孩往身后护得更紧了些,眼神锐利如刀:“关你什么事?”
娜塔莎不知何时已站在酒吧入口处,双臂环抱,目光扫过女孩苍白的脸、发颤的手指、左腕内侧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擦伤,最后停在男人搭在女孩肩头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指甲印深得几乎渗血。
“她十七岁。”娜塔莎忽然说,语调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刚满十七天。三周前从图森来的,坐灰狗大巴,没带身份证,只有一张撕掉一半的学生证复印件,和一张写着‘拉斯维加斯见’的纸条。”
男人脸色骤然一僵。
拉杰猛地抬眼看向娜塔莎。她没看他,视线始终锁在男人脸上,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你叫马库斯·托雷斯,前年因非法拘禁和人身威胁被判缓刑,档案在克拉克县警局第三抽屉最底下。你左手小指去年断过,接得不太齐,所以现在打字总用右手食指戳键盘——对吗?”
马库斯下意识攥紧了左手。
“你刚才拉她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两厘米。”娜塔莎朝他手腕方向略一颔首,“旧疤下面压着新纹身,墨没盖好,能看出‘LUV’两个字母。是‘Love’,还是‘Lucky Vegas’?又或者……只是‘L.V.’?Las Vegas,还是‘Linda’s Viper’?听说 Linda 是你前女友,在‘霓虹蛇窟’做领班,三个月前被吊销执照,因为向未成年人提供假身份证。”
马库斯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女孩突然呜咽一声,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手指死死抠进裙边布料里,指节泛白。她没哭出声,可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圆点,像无声的控诉。
莱伊森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手机屏幕上,拇指悬在报警键上方。纳德则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几次,才憋出一句:“……她、她真是去去妹?”
“她是被卖来的。”拉杰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想起女孩进门时的脚步——太轻,太慢,脚踝内扣,重心不稳,像一只被剪了翅膀又强行塞进笼子的鸟。想起她坐下后始终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甲边缘全是细小的倒刺和干裂的皮屑。想起她说“本地人”时喉头那一瞬的紧绷,和瞬间闪躲的瞳孔。
不是羞涩。是恐惧。
拉杰慢慢放下酒杯,玻璃底与吧台碰撞出清脆一声。他没看马库斯,而是转向女孩,放低声音:“你右胸疼多久了?”
女孩睫毛剧烈一颤,泪珠滚落得更快。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两、两周……”
“有没有看过医生?”
她飞快摇头,眼泪甩出来:“不敢……他说……看了就剁手……”
马库斯喉结狠狠一动,往前半步,却被娜塔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没带你去任何医院?”拉杰追问,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没做过B超?没拍过片子?没验过血?”
女孩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
拉杰闭了闭眼。
乳腺癌。十七岁。未确诊。被控制。被恐吓。被当作货物辗转于不同“介绍人”之间。而这具正在发育的身体里,可能早已埋下转移的种子——淋巴结、骨、肺……他不敢往下想。
“她需要立刻做检查。”拉杰睁开眼,目光灼灼,“全套影像学,肿瘤标志物,穿刺活检。今晚。”
马库斯嗤笑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虚:“凭什么?你是她爸?还是她妈?”
“我是医生。”拉杰一字一顿,“持纽约州、加州、内华达州三地行医执照。我有权在紧急情况下介入未成年人医疗事务。而根据内华达州《儿童保护法》第200.509条,当未成年人面临严重健康威胁且监护人拒绝救治时,医疗人员可向家庭法院申请临时医疗监护权——”
“你唬谁?”马库斯冷笑,“法院现在关门了!”
“不。”娜塔莎忽然开口,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克拉克县家庭法院值班法官的紧急联络卡。今早十一点,雷恩先生亲自拨通了首席法官办公室的专线。理由很充分——一位潜在的、可能影响拉斯维加斯旅游业形象的公共卫生隐患,需要即刻处置。”
她将卡片轻轻放在吧台上,推至马库斯眼前。上面印着烫金徽章和一串直通法官私人手机的号码。
马库斯盯着那串数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另外,”娜塔莎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女孩手腕内侧的擦伤,“你刚才拉她时留下的抓痕,和她小腿内侧三道平行淤青的走向一致。法医鉴定会发现,那是同一枚戒指的棱角造成的。而根据《内华达州刑法典》第200.380条,对未满十八岁者实施身体暴力,无论是否造成永久损伤,最低可判十年监禁。”
马库斯额头的汗珠滑落下来,砸在吧台光洁的表面上,碎成几瓣。
就在这时,酒吧入口处灯光微暗,一道修长身影逆着光走进来。深灰西装,一丝不苟的银发,腕表在暗红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谢尔顿·雷恩。他身后没跟着任何人,连赌场经理都不在侧,只有他自己,步履沉稳,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拉杰脸上,又缓缓移向女孩。
他没说话,只是朝拉杰微微颔首。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信任——仿佛拉杰刚刚宣判的不是一场医疗干预,而是一道不可违逆的行政命令。
马库斯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身后高脚凳,发出刺耳刮擦声。他指着女孩,声音嘶哑:“她……她自己愿意的!她签了合同!”
“合同?”娜塔莎轻笑,“纸质的?电子的?还是你用马克笔写在餐巾纸上的?根据《联邦反人口贩运法》,任何以胁迫、欺诈或滥用权力方式获取的未成年人‘同意’,自始无效。你手上那份东西,连法庭的废纸篓都进不去。”
马库斯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雷恩一个手势截断。
雷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托雷斯先生。我的酒店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一,任何客人,无论身份,不得在我管辖范围内伤害他人。第二——”他目光掠过女孩胸前那枚廉价水晶发卡,停顿半秒,“所有未满十八岁的孩子,必须穿着校服出入我的酒店大堂。这是安保系统的强制识别条款。你带她进来时,门禁摄像头已经完成三次人脸比对,并触发三级预警。”
他抬起左手,腕表屏幕幽幽亮起,显示一段十秒视频:女孩低头穿过旋转门,胸口发卡在红外镜头下泛出诡异红光,同时屏幕右下角弹出猩红文字【ALERT: MINOR DETECTED - UNAUTHORIZED ENTRY】。
马库斯脸色惨白如纸。
“现在,”雷恩转向拉杰,语气平稳如常,“伊森医生,需要我安排直升机送她去内华达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吗?他们的乳腺外科主任,恰好是我的私人医生。”
拉杰深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带来的眩晕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烧的清醒。他点点头,转身对女孩伸出手:“别怕。我陪你去。很快。”
女孩望着那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指。指尖碰到拉杰掌心的瞬间,她终于崩溃似的嚎啕大哭,整个人向前扑来,额头抵在他肩头,肩膀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透他衬衫肩线。
拉杰一手轻拍她后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喂,艾米丽?是我。帮我联系纽瓦克长老会医院乳腺外科,我要预约今晚的绿色通道……对,立刻。患者十七岁,右乳外上象限硬块,两周病史,无既往检查……什么?……不,不是怀疑纤维腺瘤。是恶性肿瘤可能性极高。请他们直接启动MDT会诊流程,影像科、病理科、放疗科全部待命……好,谢了。”
他挂断电话,发现娜塔莎已不知何时走到女孩身侧,正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素银链子,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雕工精细的橄榄枝。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替女孩戴好,银链贴着女孩单薄的锁骨,泛着温润微光。
“拿着。”娜塔莎声音很轻,“它不值钱,但能让你记住——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而不是被标价出售。”
女孩攥紧那枚冰凉的橄榄枝,哭声渐弱,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这时,莱伊森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是佩妮……谢尔顿又打电话了。”
拉杰心头一跳,接过手机:“喂?”
听筒里传来佩妮极度疲惫的声音:“伊森,你最好祈祷谢尔顿明天早上还能自己系鞋带。他刚用我的电动牙刷给我的仙人掌做了半小时根部清洁,理由是‘它表现出明显的水分吸收障碍,而我的牙刷振动频率恰好匹配仙人掌毛细管共振波段’……现在他正试图拆解我的咖啡机,说要校准水温传感器的量子涨落误差。”
拉杰忍不住笑出声,肩膀放松下来,连带着怀里女孩的颤抖也似乎平缓了些许。
“告诉他,”拉杰一边轻拍女孩后背,一边对着电话说,“如果他再碰你家任何电器,我就把他所有袜子的颜色编码系统重置为斐波那契数列排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佩妮噗嗤笑出来:“成交。不过……他刚才念叨了你好几次,说你‘在沙漠深处进行一项涉及概率论与量子纠缠的跨维度牌局’,还说你赢的不是筹码,是‘可观测宇宙的熵减红利’。”
拉杰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拉斯维加斯的霓虹在夜色中燃烧,璀璨,浮华,危险,生机勃勃。脚下是赌场永不停歇的轮盘转动声,远处是老虎机此起彼伏的虚假欢庆音效。而此刻,他臂弯里是一个真实颤抖的生命,颈间挂着一枚橄榄枝,口袋里装着一张无限额的白金卡,身后站着掌控半座城市的巨擘,身边是三个为他捏着拳头的朋友。
这地方确实疯狂。
可正是在这种疯狂的缝隙里,真实的东西才显得格外锋利,格外滚烫,格外不容忽视。
他低头,对怀里的女孩说:“我们走。”
女孩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又看看娜塔莎,看看莱伊森,看看纳德——纳德正笨拙地掏出手帕,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拉杰扶着她站起来,动作轻得像捧起一件易碎的圣物。他没再看马库斯一眼,只是对雷恩颔首致意。
雷恩让开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酒吧大门时,夜风裹挟着干燥热浪扑面而来。一辆纯黑幻影无声滑至台阶旁,车门自动开启。司机下车,躬身,动作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
拉杰扶着女孩坐进后座,自己正要弯腰跟上,娜塔莎却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等。”她将一张折叠的纸塞进他手里。
拉杰展开——是份打印整齐的文件,抬头赫然印着“内华达州儿童保护服务署(CPS)临时监护授权书”,下方空白处已签好雷恩的名字,旁边还压着一枚鲜红印章。
“他签好了。”娜塔莎说,“从现在起,直到法院正式裁定,她由你全权监护。医疗、教育、居所……一切决定权在你。”
拉杰捏着纸页,指腹能感受到墨迹未干的微潮。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娜塔莎望向车窗内女孩蜷缩的身影,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因为你刚才按她胸口时,手是稳的。可你眼睛里,有火。”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雷恩先生说,真正的好医生,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得够久,久到忘了自己在怕。”
拉杰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幻影平稳驶入夜色。后视镜里,拉斯维加斯的光海铺展如星河,璀璨,喧嚣,永不熄灭。而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孩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拉杰自己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原来所谓命运,并非宏大叙事里的必然轨迹。它常常就藏在一次错误的搭讪里,一杯洒落的波本里,一句脱口而出的“等一下”里。藏在你伸出手的刹那,和别人选择相信你的那一刻。
车窗外,一座巨型广告牌掠过,上面是雷恩酒店最新宣传语,霓虹灯管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Welcome to the Real Game.】
欢迎来到真实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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