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平定县城郊的细雨依然连绵不断,冷冽的秋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穿过两旁杂草丛生的荒地,打在废弃招待所那脱漆的木窗框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空洞回音。
这里原本是平定县化肥厂的内部招待所,自打化肥厂倒闭后便被彻底荒废,如今却成了原州矿霸张富贵圈禁十二户矿难家属的秘密据点。
院门外站着四个身穿黑棉大衣的护矿队马仔,领头的值班组长黄毛正蹲在门檐下吸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早年斗殴留下来的狰狞刀疤。
黄毛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
“大嘴这帮人在老虎口那边到底得手了没有,怎么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刚才我听说市里出大事了,连张总在城里的别墅都围了警车,咱们是不是也得早做打算,真要是市局的人顺着线索摸到平定县来,哥几个可就全砸里头了。”
旁边一个满嘴黄牙的保镖往手心哈了口气,接话道。
“黄哥,张总在原州经营了十年,黑白两道都是咱们的保护伞,连市公安局都有咱们的人,能出什么大事。市长马宗明还站在咱们背后顶着呢,只要咱们把这十二户家属死死按在院里,不让他们去省城上访,那个空降来的新书记就是个睁眼瞎。等大嘴那边在山路上把事情做干净,咱们拿了遣散费,直接坐大巴去邻省快活,谁能查得到咱们头上。”
另一个高个子打手把钢管在石阶上敲得当当响,冷笑了一声。
“那帮穷鬼还指望新来的书记主持公道呢,他们根本不知道,以前在清河县跟张总作对的人,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那新来的书记细皮嫩肉的,听说以前就是个写网络小说的,笔名叫什么一夜秋风,写了本叫《凡人仙路》的修仙书。这种百无一用的书生,马市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扁了。他要是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喝茶,还能安稳混到任满,要是真敢来平定县多管闲事,这荒山野岭的,多埋一个人谁也发现不了。”
就在几人凑在一起嘀咕时,小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破旧三轮车的链条轰鸣,一辆拉着大煤气罐的蓝色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冲出雨幕,在招待所门口猛地熄了火。
车上下来的送气工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雨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破草帽,肩膀上还搭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脏毛巾,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管钳,大声嚷嚷道。
“平定县液化气站的,你们这儿白天订的两罐气,白天路滑车坏在半道上了,大半夜的真是不好意思。这大雨天山路都封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车推过来的,赶紧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送呢。”
黄毛立刻警惕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钢管,冷声喝道。
“送气的?大半夜送什么气!我们这儿白天没订气,赶紧滚蛋,平定县城郊这片地界不是你瞎晃悠的地方,再不走打断你的狗腿!”
送气工似乎是个暴脾气,直接把管钳往三轮车斗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指着里面破烂的窗户破口大骂。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白天是不是有个叫刘二狗的打电话,说招待所食堂的灶火灭了,非要我们气站加急送两罐过来。老子在大雨里推了三公里车,鞋都跑丢了一只,你要是不收,行,把白天的订金退给我,我立刻拉走!明天你们这几百号人饿肚子,可别往我们气站投诉,老子不伺候了!”
黄毛一听刘二狗的名字,眉头微微一皱,心想刘二狗确实是负责招待所伙食的,便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黄牙保镖走上前,凑到大铁门前,隔着铁栅栏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送气工。
只见对方满头汗水混着雨水,雨衣下的衣服破烂不堪,鞋子上全是红泥,确实像是个在山路上遭了罪的苦力,便扭头对黄毛说道。
“黄哥,二狗下午确实抱怨过说煤气不够用,这要是明天家属吃不上饭闹起来,张总怪罪下来咱们担不起。反正他就一个人,搜一下身让他赶紧送进去,送完打发走就是了,这鬼天气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出不了事。”
黄毛冷哼了一声,示意保镖打开铁门,将送气工放了进来。
他走上前,粗暴地在送气工身上拍了拍,确认没有携带枪支或大号管制刀具后,不耐烦地指了指招待所后院的平房。
“老实点,把气罐扛到后院厨房去,送完赶紧滚,要是敢在院子里瞎看瞎打听,老子直接把你扔进山沟里喂狗!”
送气工连声称是,弯下腰,吃力地将一罐沉甸甸的液化气扛在肩上,低着头往后院走去。
这送气工不是别人,正是奉了齐学斌密令、连夜从水库影子小队潜回平定县的老刑警宋德胜。
宋德胜一边扛着气罐往前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他看着这栋破旧的化肥厂招待所,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悲凉。当年他在平定县当刑警队副队长时,化肥厂还是县里的支柱企业,这里的招待所也曾接待过许多劳模。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这里居然变成了非法拘禁、草菅人命的黑窝点。原州的这一口政治生态深井,被马宗明和张富贵这帮人用黑手彻底污染了。
他发现这栋破旧的招待所防范极严,每个拐角都加装了崭新的红外监控摄像头,后院的过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黑衣马仔牵着恶犬在巡逻,显然马宗明和张富贵为了瞒天过海,几乎将大半个护矿队的精锐都调到了这里。
宋德胜走到厨房门口,把气罐往地上一放,故意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正在厨房里喝闷酒的刘二狗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宋德胜肩上的脏毛巾,骂骂咧咧道。
“平定县气站的办事真是越来越拖拉了,这都几点了才送来,赶紧把空罐换下来,别耽误老子明天做饭。这破地方,关着那帮哭天抹泪的矿工家属,老子每天做饭都快被吵死了,张总也是,直接把人埋了不就得了,非要关在这里浪费粮食。”
宋德胜顺从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更换着气阀,同时压低声音,用一口地道的平定县方言套近乎道。
“刘老板,您说的也是,这大雨天的谁愿意往这跑。不过我刚才在外面送气,听人说红沟矿区那边下午又塌方了,砸死了不少人,不知是真实情况还是假消息。咱们干苦力的不容易,您可得多照应。”
刘二狗喝了口白酒,脸色红胀,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接话道。
“塌方?那不叫塌方,那是透水事故。实话说,那底下压死了整整十二个矿工,张总为了瞒报,连尸体都偷偷运到红沟深处的废弃矿井里用水泥封了。这十二户家属下午在大院闹得凶,张总直接让人把他们强行拉到这儿来,逼着签意外免责书,谁要是敢去省里上访,家里的小孩就别想在平定县上学。带头闹的那个叫王翠花的,她男人就是下井的班长,手里攥着账本呢,张总现在正愁怎么把那娘们嘴撬开。”
宋德胜听到这里,藏在雨衣袖子里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脸上依然挂着市侩的笑容,低声附和道。
“哎哟,十二条人命啊,这也太惨了。那王翠花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她就被关在后院吧?我换完气得去后面上个厕所,大半夜的憋得慌,刘老板您行个好,指个路。”
刘二狗指了指后院西侧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平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别瞎晃悠,后面有护矿队的兄弟盯着,要是被当成上访的抓起来,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这十二户家属今晚要是签不完字,明天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你送完气就赶紧走,别惹一身灾祸。”
宋德胜点了点头,拎着管钳穿过昏暗的雨幕,避开了巡逻马仔的视线,向西侧那间平房快步走去。
此时,平房内一片凄凉。
十几个妇女和老人搂着孩子,蜷缩在破烂的草席和军用被褥里,微弱的烛光将他们绝望而憔悴的影子投射在发霉的墙壁上。
王翠花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只有六岁的儿子,眼泪早已哭干,双眼通红地盯着门外偶尔闪过的黑影。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正低声咳嗽着。那是遇难矿工李大山的父亲。老人家双眼几乎失明,一边摸着孙子的头,一边老泪纵横地叹道。
“翠花啊,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他们说,要是不签字,大山连抚恤金都拿不到,还要把我们家的房子收回去。大山在井底下干了十年,最后连块尸骨都没找回来。咱们要是签了,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孩子们。可要是不签,娃子以后在县里连学都没得上了,这世道,怎么就没个说理的地方啊。”
王翠花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大叔,不能签!绝对不能签!大柱下井前跟我说过,这红沟矿区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是张富贵为了多出煤强行让他们下到深水层的。大柱把排班表藏在了我这里,只要这排班表还在,咱们就能证明那天晚上有十二个兄弟在井底下!要是签了字,他们就会把这事彻底抹平,十二个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她的男人王大柱是红沟矿业的下井班长,昨天下井前,因为觉得矿井瓦斯浓度和水压异常,特意将那天晚上的排班表复印了一份,塞在王翠花的围裙口袋里,叮嘱她一旦出事就去找市里的大官做主。
没想到,那张排班表,成了如今十二户家属唯一的希望,也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扣窗声,发出一声沉闷的沙沙声。
王翠花身体猛地一颤,把儿子往怀里搂得更紧,警惕地看着紧闭的木窗。
“大姐,别出声,我是市委齐书记派来接应你们的。”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种让人安稳的军人气质。
王翠花听到“齐书记”三个字,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她颤抖着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玻璃看着窗外那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齐书记?是那个刚来原州的新书记吗?他真的管我们?我们这十二条人命,马市长和张富贵说抹平就抹平了,他一个空降的书记,凭什么管我们。”
宋德胜摘下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但眼神坚毅的脸,拿出了自己那本旧警官证贴在玻璃上,声音虽低却冷若冰铁。
“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宋德胜,齐书记为了查明红沟矿难,已经在原州跟马宗明硬碰硬了。今天晚上,市城投公司的假账已被调查组截获,张富贵雇车在老虎口别车暗杀齐书记,但被齐书记避开了。现在省厅特警和武警已经把张富贵的别墅围了,张富贵今晚必倒!但我们要定死马宗明的罪,必须拿到那份最核心的下井排班表,以及你们十二户家属的联名血书。大姐,你男人王大柱藏起的那份排班表,现在在哪里?”
王翠花听到张富贵别墅被围的消息,浑身一震,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看着宋德胜那张严肃的脸,终于选择相信了眼前的警察,颤抖着从内衣的最深处,掏出了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上面还沾着黑色煤尘与暗红血迹的折叠纸张。
“宋队长,排班表就在这儿。上面有我男人和那天晚上下井的所有十二个兄弟的亲笔签名,还有下井的时间和班次。昨天下午,马宗明派来的那个县安监局的副局长,逼着我们承认男人是在家里突发心脏病死的,我不签,他就让人把我儿子按在水缸里,这帮畜生根本就不是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撕下来的白床单,上面赫然是用十二个矿工家属咬破手指、密密麻麻按满的鲜红血手印。
“这是我们十二家今晚连夜写的绝命书,只要能把马宗明这帮吸血鬼送进监狱,我们全家哪怕死在这儿也认了。求齐书记为我们做主,还我们男人一个公道!”
宋德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排班表和带血的绝命书,贴身藏在自己的防弹衣内侧,神色肃穆地低声叮嘱道。
“大姐,收好你的东西。我待会儿会想办法切断招待所的电源,我的两个刑警兄弟开着套牌的面包车就在后院围墙外等着。凌晨三点半,只要大院的灯一灭,你立刻带着大家从后院杂物堆后面的那个缺口翻出去,我们连夜送你们去市区见齐书记。马宗明的人现在已经疯了,一旦他们发现张富贵被捕,绝对会狗急跳墙来杀人灭口,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冲回市委大院!”
王翠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儿子抱在怀里,转身回屋通知其他十一家家属做好准备。
宋德胜重新戴上草帽,拎着管钳隐入黑暗之中,向招待所东侧的总配电箱摸去。
雨下得越来越急,狂风吹过平定县城郊的枯树林,发出一阵阵如鬼影般的怒号。
在距离招待所不到两公里的省道旁,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雨幕中,车大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惨白的光柱。
市长马宗明的秘书何小光坐在其中一辆车内,手里紧紧捏着正在震动的电话,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颤抖地对身旁的主管保镖说道。
“张富贵那边已经失手了,他在别墅里被特警按了,保险柜里的账本和枪全被抄了。马市长刚刚从市委大楼给我打了私人电话,他现在正在常委楼的书房里等省里的指示。市长说,绝对不能让齐学斌拿到平定县那十二个矿工的任何死伤证据,否则谁也保不住他。立刻通知招待所的人,把王翠花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娘们全部处理掉,连夜装进麻袋扔进红沟废井,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保镖队长脸色一狠,挂断电话,猛地拉动枪栓,指挥几辆车向招待所大门疾驰而去。
废弃招待所的后院里,宋德胜看着配电箱上的总闸,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右手的管钳狠狠地砸向了高压线圈,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弧爆鸣和一团耀眼的火花。
整个招待所瞬间陷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动手!”
宋德胜在黑暗中怒吼了一声。
王翠花拉着孩子,在几名妇女的搀扶下,拼命地冲向后院那处破损的缺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翻出围墙,招待所大门外便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和铁门被强行撞开的轰鸣声,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疯狂地晃动起来。
“王翠花跑了!快!把那几个娘们给我抓回来!张总有交代,抓到一个给十万,放跑了大家一起吃牢饭!”
保镖们狰狞的怒吼声在黑暗中回荡,震耳语聋。
宋德胜从腰间拔出那支尘封已久的制式手枪,在暴雨中冷冷地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黑影,手指死死扣住了扳机。
今晚,这场从平定县通往原州城区的生死狂飙,在无边的黑暗中彻底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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