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抽打在后院破烂的瓦片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音,招待所那栋主楼在断电的刹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黑暗。
宋德胜把管钳往腰间一插,整个人借助反作用力往后退了一步,稳稳地避开了高压配电箱火花爆鸣产生的电弧光,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哗哗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那双锐利如鹰的老刑警眼睛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后院西侧的平房里,王翠花紧紧抱着儿子,在几个大婶的搀扶下,猫着腰在漆黑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但那不是来救援的警车,而是张富贵那些挂着警报器、假装公务车的护矿队越野车。
大门方向的探照灯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来回晃动,伴随着两只身形巨大的罗威纳犬在暴雨中疯狂的吠叫,整个大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两只恶犬在主人的牵引下,已经嗅到了人味,龇牙咧嘴地扯着铁链,疯狂地朝西侧平房扑来。
黄毛在院子里急得直跳脚,用平定县土话疯狂地指挥着手下。
“怎么停电了!配电室出毛病了?黄牙,带两个兄弟去西边平房,把那十二户家属都给我死死按住,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妈的,大嘴那边说失手了,张总在城里被特警按了,咱们要是连这几个人证都守不住,大家一块完单,动作都给我快点!”
黄牙保镖骂骂咧咧地拎着铁棍冲下台阶,带着两个小弟刚跑进后院,迎面便撞上了借着黑夜掩护摸过来的宋德胜。
宋德胜没有任何犹豫,在黄牙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右手握着的管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了过去。
管钳冰冷的金属触感结结实实地撞在黄牙的肩膀上,伴随着骨头断裂的闷响和一声惨叫,黄牙保镖整个人倒飞出去,栽在泥水里,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就在黄牙倒地的瞬间,那只挣脱了铁链的罗威纳犬已经带着一身腥臭味扑到了宋德胜面前,尖锐的獠牙在夜色下闪着森冷的光芒。
宋德胜作为老刑警,反应极快,他没有退缩,而是猛地抬起左臂,用厚实的皮雨衣死死卡住恶犬的脖子,同时右手拔出枪,顶在恶犬的腹部,砰的一声闷响,恶犬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警察!谁敢动就拷了谁!”
宋德胜在暴雨中怒吼了一声。
旁边的两个小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体一僵,手里的电筒光束下意识地照在宋德胜脸上。
当他们看到宋德胜右手那支黑漆漆的制式手枪,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刺骨杀气时,原本脸上的狰狞瞬间消散,双腿一软,老老实实地把铁棍丢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了墙角。
“大姐,快走!往后面跑!”
宋德胜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大步跑向平房门口,拉起王翠花和她的儿子,护送着十二家共二十多口人,向后院杂物堆后面的断墙豁口跑去。
围墙外面的小路上,一辆破旧的灰色套牌面包车正发动着引擎,排气管喷出滚滚浓烟,大灯关闭着,只有双闪灯在雨幕中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宋德胜的两个退伍军人刑警战友正焦急地扒在墙头上,吃力地将小孩子和妇女一个个拉过围墙。
“宋队,快点!前面的兄弟刚才用步话机传来消息,张富贵的护矿大队有五辆车已经把招待所前门堵了,他们手里有家伙,看样子是要硬闯!”
战友李铁在墙头上大声提醒,雨水打进他的口中,咸涩无比。
宋德胜咬着牙,用肩膀顶着王翠花的脚把她送上了围墙,看着大院前方已经冲过来的手电筒光芒,大声命令。
“别管我,把家属全部装车,立刻走省道往市区方向撤!我留在后面断后,一定要把他们引开!这平定县的山路我比他们熟,拖住他们没问题!”
王翠花扒在墙头上,眼泪混着泥水流下,大声喊道。
“宋队长,要走一起走!这帮人是真敢开枪的,大柱死的那天晚上,他们就用自制火药枪把反抗的人腿打断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就是个死啊!”
宋德胜捡起地上的草帽扣在头上,冷峻地笑了笑,顺手拉了拉枪栓。
“大姐,放心。我在原州当了二十年刑警,张富贵手下那几条狗有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跟大柱他们在老矿区打过交道,他们都是老实听话的矿工,没想到死在矿井底下连个名分都拿不到。大柱把身后的孤儿寡母托付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你们安全送出去。你们带着排班表和血书,那是十二个兄弟的命,不能有任何闪失。李铁,开车!不管发生什么,九点前必须把人带到市委大院!”
李铁牙关紧咬,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卷起漫天的泥沙,随后发出一声咆哮,向着平定县通往原州市区的省道疾驰而去。
车厢里,十几名妇女和孩子紧紧挤在一起。
李大山的媳妇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在黑暗中低声抽泣着,对旁边的王翠花哭道。
“翠花姐,我怕。我男人大山在井底下干了八年,平时连病都舍不得看,好不容易赞了点钱给娃买奶粉,结果就这么没了。那帮人逼着我签字,说不签字就把我们赶出矿区宿舍。我家大山死得冤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要是今天晚上被抓回去,咱们娘俩可能真要被埋在红沟井里了。”
王翠花死死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儿子,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坚毅的光芒,咬着牙说道。
“别哭!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在畜生面前流尿。咱们男人用命换来的证据,就在我这儿揣着呢。宋队长和新来的齐书记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他们为了咱们,连官帽子和命都不要了,咱们必须撑住!只要到了市区,见到了齐书记,天就亮了!”
看着面包车消失在暴雨夜幕中,宋德胜转过身,手里的手枪在大雨中稳稳地平举着。
在黄毛带着十几个马仔冲进后院的刹那,宋德胜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子弹擦着黄毛的耳郭飞过,打在后面的水泥墙壁上,铺开一道刺眼的火花。
“平定县局办案!谁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让他吃枪子!”
宋德胜的大嗓门在黑夜中如惊雷般炸响。
黄毛被这一枪吓得直接瘫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上的刀疤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显得极其滑稽。
“枪!老警察!是宋德胜!快退,快退到前院去,别吃他的子弹!这疯子真会打死我们的!”
黄毛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回跑,马仔们顿时乱成了一团,纷纷往主楼通道里缩。
宋德胜冷笑了一声,收起枪,整个人翻过围墙,跨上那辆拉煤气的蓝色三轮车,一脚踩下发动杆,三轮车发出突突突的轰鸣,朝着与面包车相反的山路方向狂奔而去,同时故意把空煤气罐在大铁斗里撞得咣当乱响,企图制造家属在大巴车里撤离的假象。
两辆追过来的黑色越野车果真上了当。
马仔们看到雨幕中轰鸣着逃跑的三轮车,以为家属都在上面,轰着油门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宋德胜凭着对平定县地形的熟络,把三轮车开进了狭窄而崎岖的矿山老路。在一处急转弯的泥泞下坡路段,宋德胜猛地一拉手刹,将三轮车横在路中央,整个人顺势顺着山坡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紧追不舍的首辆越野车因为车速太快,路面太滑,根本来不及避让,轰的一声狠狠装在三轮车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越野车车头瞬间变形,翻倒在泥沟里,排气管冒出滚滚浓烟。
第二辆越野车急刹车停在路边,几个手持钢管的打手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拿着强光手电筒在灌木丛里疯狂扫射。
宋德胜猫在湿透的灌木丛里,利用暗夜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低声嘀咕道。
“一群狗东西,想跟老子玩山路跟踪,你们还嫩了点。李铁,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与此同时,原州城区,市委常委楼的一间豪华书房里。
市长马宗明正焦躁不安地在红木地板上来回走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吸剩的烟头。
他的秘书何小光脸色惨白地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手机还在微微颤抖。
“马市长,平定县那边出大事了。刚刚保安队长黑豹传来消息,宋德胜带人把招待所的电断了,强行把王翠花和那十二户家属救走了。这会黑豹的人正在省道上追那辆面包车,但宋德胜手里有枪,还在后面开火断后,局势快失控了。”
马宗明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滚烫的烟灰掉在手指上,提防不及烫得他嘴角一抽,但他顾不得这些,一把抓住何小光的衣领,双眼通红得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怒吼道。
“饭桶!全是一帮饭桶!连十几个娘们和老人都能看丢,张富贵每年给他们花几千万养着,都是养的一群肥猪吗!宋德胜那个老不死的是怎么摸过去的?齐学斌昨晚在常委会上装疯卖傻,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马宗明靠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从一个普通的科员干起,一步步爬到原州市长的位置,期间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肩膀。当年他在平定县当县委书记时,为了捞取政绩,强行引进了张富贵的红沟矿业,从此便与张富贵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这十年来,他利用城投公司这个巨大的抽水机,将原州几十亿的矿业税收和国家扶贫资金挪用,通过眼花缭乱的套壳公司洗到境外。他本以为自己的金身坚不可摧,甚至在齐学斌刚来时故意抛出假账本去羞辱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市委书记,居然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雷霆手腕,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扒掉了他的外衣。
何小光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下,颤声问道。
“市长,现在怎么办。张富贵被抓,咱们在城投的账本已经落到调查组手里了。要是等王翠花带着矿难名册和家属见到齐学斌,明早九点全市廉政大会一开,咱们在常委会上的盟友也会立刻倒戈。到时候,省纪委的立案留置书可就直接送到您书桌上了,省里那位叶省长怕是也保不住咱们了。”
马宗明脸色由白转青,眼中的慌乱在一瞬间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疯狂。
他在原州横行了十年,把持着数百亿城投发债和矿业垄断,早就习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让他去省纪委老老实实交代问题,然后把下半辈子烂在监狱里,他绝对不甘心。
他猛地推开何小光,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马宗明用极其阴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公文腔下达了指令。
“我是马宗明。交警支队大队长老李吧?你听着,现在省道上有一辆涉嫌盗窃国家机密文件、暴力越狱的灰色套牌面包车,正在往城区方向逃窜。我以原州市长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启动全城防暴卡口,在省道老虎口弯道和二号桥设立临时检查站,就说是例行安检。后面的重型泥头车会配合你们,如果面包车不停车强行闯关,允许你们使用任何物理手段,连车带人直接给我撞下山崖,现场按交通事故和拒捕处理,事后我保你提拔副局长!”
电话那头,交警支队队长李大有手里捏着电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在做着极其剧烈的心理斗争。
但他深知自己这些年收了马宗明在城投项目的几百万回扣,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马市长,我明白。我马上给平定县卡点的同志下死命令,大雨天视线不好,拒捕的面包车翻下山崖,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自然意外,李铁和宋德胜既然想当烈士,我就送他们一程。”
马宗明挂断电话,无力地跌坐在靠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暴雨像是在为这场罪恶伴奏,雷声隐隐轰鸣,似乎要将整个原州市委大院都撕成碎片。
齐学斌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此时同样灯火通明。
林宇正坐在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后台的流量审计显示,城投公司的数据库在断网前被清除了将近百分之六十,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齐学斌看着林宇递过来的报告,轻轻叹了口气。
“林宇,今晚这一仗,关系到原州未来十年的发展。当年我在清河县当副县长时,面对梁家和外资的多重夹击,也曾被逼到过绝境。那时候,梁雨薇指使人在我开的越野车底盘上动手脚,如果不是我警惕性高,可能三年前我就已经死在清河的盘山路上了。对待这帮没有底线的贪官污吏,绝对不能有半点仁慈。马宗明今晚已经底牌尽失,他越是疯狂,就越说明他距离毁灭不远了。”
林宇推了推眼镜,示意齐学斌看屏幕。
“齐书记,城投的二把手吴怀礼在里面交代了,马市长的私人日记本和另一套内账就藏在他常委宿舍的书房夹层里。只要宋队长把人证带回来,我们随时可以向省委沙书记申请异地搜查令,马宗明的底牌已经打光了,他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刚才利用后台的溢出漏洞,已经锁住了城投财务系统被物理删除的数据库备份,其中的核心数据并没有丢,只是需要时间来重构。刚才交警支队那边的内线传来消息,说李大有刚刚向平定县的几个交警发了特别指令,要在省道设卡,并且有红沟矿业的泥头车出了大院,看样子是冲着面包车去的。”
齐学斌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眼神冷峻得像塞外秋夜的寒霜。
他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省道山影,双手紧紧卷着拳头,指关节用力发白,低声说道。
“大雨天,山路滑,马宗明是个极其虚伪的政客,但他被逼急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手里还学着市公安局和交警队的部分力量,绝对会在省道上设卡拦截。通知市局里还没有被腐蚀的特警兄弟,带上武器和担架,立刻开车往平定县省道方向接应宋队长。今天晚上,就算把原州的天给戳破,我也要把人平平安安带进市委大院!”
林宇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拿起座机开始调度警力。
而在暴雨如注的省道上,李铁开着的面包车正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在湿滑的山路上狂飙,后视镜里,三辆巨大的泥头车如同黑暗中的野兽,亮着惨白的大灯,带着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正在一步步拉近距离。车门在暴雨中剧烈抖动,车厢里回荡着妇女和孩子绝望的哭泣声,而前方的弯道处,已经隐隐亮起了交警卡口的红蓝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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