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大魔的消息,人虽死,真灵不散。”
陈庚目光从玄萱的脸上扫过,她为何不认得自己?
难不成是此时还未成道,亦或者还在成道途中,诸天万界的她还未被收束唯一。
多半是这样了,这样也...
灵煌指尖拂过银枪寒锋,枪身嗡鸣如龙吟初醒,震得深渊边缘碎石簌簌滚落。那声音不似金铁相击,倒像远古钟磬被风撞响,一声便荡开三千里混沌气——这杆枪,原名“照夜”,是他亲手以周山脊骨、太阴玄晶、九幽冥火淬炼七万年所成,枪尖一点银光,是当年他割开自己左腕滴落的第一滴金乌真血凝就。如今握在掌中,竟隐隐发烫,仿佛血脉重认旧主。
他抬眸扫向深渊两侧。
左侧崖壁上,十七座浮空道台次第悬浮,每座台前都立着一尊太乙金仙,衣袍翻飞间道纹明灭,手中或持玉圭、或托星盘、或掐剑诀、或捧命灯,皆是镇压一方气运的宗师级人物。右侧断崖更险,九道血色虹桥横跨虚空,虹桥尽头端坐九位苗仁莲仙,眉心烙印赤鳞纹,颈后隐现龙角虚影——竟是龙族残脉中仅存的“逆鳞九老”,传闻早已在龙汉初劫时化为灰烬,却在此地活到了今日。
“门票?”最前方那位手持命灯的老者冷笑,灯焰倏然暴涨,映出他眼底一道青黑色裂痕,“大魔,你砸了三十三座学院,打昏一百四十七位同道,连李长寿那滑头都卷着学生跑了,如今倒来问我们要门票?”
灵煌没答,只将银枪往地上一顿。
“铮——!”
深渊骤暗。
不是天光被遮,而是整片空间的时间被硬生生截断半息。所有浮空道台凝滞不动,命灯火焰冻成琉璃状,逆鳞九老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连他们脚下虹桥上流淌的血色光流都僵在半途,如琥珀裹住挣扎的虫豸。
半息之后,时间轰然回涌。
“噗!”持命灯老者喷出一口黑血,命灯“咔嚓”裂开蛛网纹——那盏能照见众生寿数的先天灵宝,灯芯竟已熄灭三分之二。
“你……篡改了时间锚点?!”他声音嘶哑,“此地乃灵煌星‘纪元胎膜’所在,时间法则由道主亲自设禁……”
“禁?”灵煌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浮空青砖,砖缝里钻出细小的金乌翎羽,在风中燃烧成灰,“你们守着禁制教学生,我拆了禁制教道理。”
话音未落,他左手突然探入自己右胸——五指如钩,竟生生撕开皮肉,掏出一团搏动着的赤金色心脏!那心脏表面浮动着三千道细密金纹,每一道都是太阳真火凝成的符篆,跳动时有洪荒烈日升落之象。
“看清楚。”他将心脏高举,炽光刺得众人泪流,“这是金乌本源,也是小魔道种。你们说我非人?可谁规定金乌不能修魔道?谁说太阳不能行暗事?”
心脏猛地收缩,迸发无声爆震。
十七座浮空道台齐齐崩塌,道台碎裂声中,十七位太乙金仙同时捂住左耳——耳道里汩汩涌出金红色血液,血珠悬在半空,竟化作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火鸦!
“啊——!”持玉圭的仙人惨叫,玉圭上浮现的星图疯狂扭曲,最终炸成漫天星屑,“我的《周天星斗阵》根基……被你种下了鸦纹?!”
“不是种。”灵煌收手,胸口伤口瞬愈,唯余一道金线游走,“是唤醒。你们教学生悟道,可曾告诉他们——所谓‘道’,不过是先贤嚼碎了咽下的骨头渣子?你们嚼了万年,嚼得满口血腥,却忘了骨头缝里还卡着没消化的魂魄。”
他目光扫过逆鳞九老:“龙族教子,教的是逆鳞不可触。可你们可知,第一代逆鳞九老,正是被金乌爪撕开喉管时,才觉醒此术?”
九老中为首者须发皆张,额角青筋暴起:“胡言!我龙族逆鳞乃先天道纹,岂容……”
“岂容什么?”灵煌忽然笑了,那笑容竟让深渊刮起暖风,吹得空铃兰残瓣纷纷扬扬,“你们脖颈后那对龙角,是不是总在月圆之夜发痒?是不是每次施展逆鳞神通,脊椎都会传来金乌爪挠过的灼痛?”
九老齐齐色变。
灵煌指尖轻弹,一缕金乌炁射入最近一位老者眉心。那人浑身剧颤,仰天长啸,啸声未歇,背后竟“嗤啦”裂开两道血口,一对半透明的金乌爪影从中探出,爪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熔金般的太阳真火!
“看,你们的道,早被我刻进骨头里了。”他声音平静,“现在,交茶叶,还是交命?”
死寂。
深渊只余火鸦振翅的窸窣声。
忽然,一道清越铃音破空而至。
叮——
不是铃兰花摇曳发声,而是有人以指叩击青铜编钟。钟声荡开涟漪,深渊两侧崖壁上,无数细小的空铃兰凭空绽放,花瓣飘落处,竟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画卷:
第一幅:洪荒初开,一只三足金乌掠过不周山巅,爪下拖着十二道血线,血线尽头是十二具凤凰尸身,每具尸身心口都插着半截银枪。
第二幅:龙汉末期,金乌化身白衣少年,跪在凤凰族废墟前,用指甲一寸寸挖开焦土,埋下十二颗铃兰种子。他身后,玄萱白裙染血,静静看着,手中银枪垂地,枪尖戳穿自己左脚脚背,血浸透泥土。
第三幅:量劫间隙,鸾月寒独坐梧桐枝头,将十二朵铃兰分别种入十二个小千世界。每一朵花开放时,世界深处都响起一声金乌啼鸣,啼鸣声里,有婴儿啼哭,有稚子诵经,有少年拔剑,有老者咳血……
画卷流转至最后一幕:灵煌站在深渊边,手中银枪映出两张脸——一张是金乌太子帝庚,冠冕垂旒,目含万古寒霜;一张是小魔,黑袍猎猎,唇角噙笑,眼中却盛着整个星空的孤独。
“够了。”灵煌闭眼,再睁眼时瞳孔已化为纯粹金焰,“你们要的证据,我给了。你们要的答案,我也给了。”
他忽然转身,望向深渊最底部。
那里没有光。
只有无尽下坠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青玉茶壶。壶身布满裂纹,每道裂缝里都游动着细小的金色蝌蚪状文字——那是先天悟道茶树最核心的“道髓”,也是整颗灵煌星的命脉锁钥。
“李长寿跑得快,是因为他早知道这壶在哪。”灵煌抬步,足下生莲,金莲绽开处,深渊黑暗如墨汁遇水般退散,“他教学生时总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可没人告诉他,那遁去的一,就藏在这壶底裂缝里。”
他凌空虚踏九步,每一步都在虚空烙下一只三足金乌印记。第九步落下时,深渊底部轰然裂开一道竖瞳状缝隙,缝隙中伸出一只布满青鳞的手——手掌握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绕着褪色的红绸。
“原来是你。”灵煌停步,语气竟有几分熟稔。
那只手缓缓抬起,红绸簌簌剥落,露出剑柄上两个古拙铭文:【斩厄】。
“李长寿不是我的名字。”沙哑声音从深渊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我是这把剑的剑灵,也是灵煌星第一任守壶人。当年你劈开不周山时,这把剑就插在你爪下焦土里。”
深渊裂缝彻底洞开。
李长寿终于现身。
他没有头颅,脖颈断口处延伸出七根银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深渊岩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镇压符文。他身躯佝偻如古松,皮肤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半枚铃兰花瓣。
“你教学生‘因果循环’,自己却斩断因果。”李长寿举起断剑,“我守壶十二万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你亲手补全这把剑。”
灵煌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痛饮。
酒液倾泻而下,在半空凝成一条金河,河水倒映出无数个他:有幼年时在汤谷扑火的金乌雏鸟,有少年时撕开凤凰结界的暴戾太子,有青年时独坐扶桑树顶的沉默魔尊,还有此刻执枪立于深渊之上的疲惫旅人。
“补剑可以。”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如炬,“但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说。”
“第一,放走所有学生。他们体内金乌炁已与阎王殿勾连,只要不死,就能还阳转世。你若阻拦,我就毁掉这壶,让灵煌星所有悟道茶一夜枯死。”
李长寿断颈处锁链微微震颤:“准。”
“第二,交出‘遁去之一’的掌控权。我要它随我心意流转,而非被道主随意拨弄。”
深渊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七根锁链骤然绷直,其中一根“咔嚓”断裂,断口处飞出一粒米粒大的青色光点,悬浮于灵煌掌心。
“第三……”灵煌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告诉我,玄萱成道时,最后看了哪个方向?”
李长寿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
他缓缓抬起无头脖颈,面向东方。
“她望的是汤谷。”
灵煌闭上眼。
汤谷,金乌栖息之地,也是他最初诞生之所。那里有他啃过的扶桑果核,有他烧焦的梧桐枝,有他第一次展翼时掉落的绒毛……原来她绕了无尽岁月,终究还是回到了起点。
“多谢。”灵煌睁开眼,金焰已敛为温润琥珀色,“现在,接剑。”
他并指如刀,自眉心划下——没有鲜血,只有一道金线自额角蜿蜒而下,直入咽喉,再没入心口。金线所过之处,皮肉自动分开,露出内里搏动的、缀满星图的金色骨骼。
“以吾骨为脊,以吾血为引,以吾道为锋。”
金线骤然暴亮,化作万千金丝刺入断剑剑身。刹那间,深渊沸腾,所有空铃兰花瓣化为流火,汇入剑刃裂缝。李长寿七根锁链寸寸崩断,他佝偻的身躯在金光中舒展,最终化作一袭青衫,面容清癯,鬓角微霜,手中断剑重新弥合,剑脊上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
【吾道不孤】
“好剑。”灵煌接过,剑身轻颤,竟发出幼鸟初啼般的清越之声。
就在此时,整颗灵煌星剧烈震动!
天穹撕裂,一道贯穿星体的巨大裂口浮现,裂口外是翻涌的混沌气,气浪中浮沉着无数破碎星辰的残骸——那是被强行撕开的“万星概念层”缺口!裂口中心,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片的巨手缓缓探入,五指张开,掌心悬浮着一枚旋转的、由无数齿轮构成的浑天仪!
“道主?”李长寿脸色骤变。
“不。”灵煌却笑了,将银枪与斩厄剑并排横于臂弯,“是来收租的。”
他抬头望向混沌巨手,朗声道:“前辈,您借我灵煌星布道场,我替您清场子。如今一万零八百座学院已肃清,悟道茶壶归您,但——”
他忽然将手中青玉茶壶高高抛起!
壶身在飞升途中骤然放大,壶盖自动掀开,一股浓稠如蜜的金色雾气喷薄而出,雾气中浮现出十万八千株悟道茶树的虚影,每株茶树顶端都结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茶叶——正是所有太乙金仙耗费毕生心血培育的“道果”。
“这些道果,我摘走了。”灵煌袖袍一卷,金雾尽数没入他袖中,“您拿壶,我拿果。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混沌巨手停滞半空。
良久,浑天仪齿轮转动,发出古老而苍凉的笑声:“小家伙,你比羲和当年还敢赌。”
“赌?”灵煌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旗,“这不是赌,是分红。您布道场,我当工头,工钱当然要现结。”
天穹裂口缓缓弥合,混沌巨手悄然退去。但就在最后一瞬,一道青色流光自巨手指尖射出,精准没入灵煌眉心——那是一枚青玉书签,上面镌刻着四个小字:【道主亲批】。
灵煌摸了摸眉心,忽觉袖中金雾躁动不安。他摊开手掌,一缕金雾凝聚成形,赫然是方才被他打昏的三十三位太乙金仙的微缩身影,正手忙脚乱地在雾中搭建竹楼、开垦梯田、栽种茶树……
“哦?”他挑眉,“这是……主动投诚?”
雾中传来李长寿无奈的声音:“他们刚发现,自己教了一辈子的‘悟道茶栽培法’,源头竟是你当年在汤谷随手撒下的几粒茶籽。”
灵煌仰天大笑,笑声惊起深渊无数火鸦。
他转身欲走,忽见脚下深渊裂口深处,一朵未被金雾焚尽的空铃兰静静漂浮。花瓣上,一点银光悄然凝聚,渐渐勾勒出玄萱侧脸的轮廓,那轮廓对他轻轻颔首,随即消散于无形。
“等我。”灵煌低语。
他足下金莲绽放,身形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虹光掠过之处,整颗灵煌星的云层自动分开,露出其后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颗燃烧着金焰的太阳正徐徐升起,太阳表面,隐约可见一株扶桑树影,树影下,两只三足金乌并肩而立,羽翼交叠,投下亘古长存的剪影。
而在星海更远处,两道清绝身影正御风而行。玄萱白裙猎猎,手中银枪已化为一株玲珑铃兰;鸾月寒罗裙曳地,发间铃兰花簪随风轻响。她们没有回头,却在同一时刻,将一缕神念遥遥投入灵煌星——那神念化作两滴露珠,坠入灵煌袖中金雾,瞬间催生出两株新茶树,树梢各结一枚青中透金的茶叶,叶脉里流淌着微弱却坚韧的银光。
灵煌袖中金雾翻涌,十万八千株茶树虚影齐齐摇曳,发出潮汐般的沙沙声。
他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书签,指尖金焰缭绕,在书签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此茶,敬故人】
风起,书签化作流萤,飘向星海深处。
深渊之上,只剩余香袅袅,与那株静静漂浮的空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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